这就是嬴尘眼里的儒家?
气魄太大了。
他自幼诵《论语》《孟子》,随博士习礼乐刑政,可从未想过,儒者之志,竟能如此开阔、如此结实、如此不绕弯子。
原来不是书读得少,是心没打开。
此前积压的郁结,忽然就散了。
不是靠人劝解,也不是靠时间冲淡,而是被这四句话当场凿开了一道口子。他忽然看清了:自己困在章句里太久了,把“仁”
当文章背,把“礼”
当仪轨守,却忘了它们本该长在泥土里、落在百姓肩上、刻在刀锋与粮仓之间。
北境那一纸调令,怕也不是随意所下。
嬴尘是要他真去走一遭……踏雪、挨饿、听老兵咳嗽、看边民冻疮、在风沙里重学怎么说话、怎么做事、怎么把一句“仁政”
从竹简上搬下来,站到人前。
唯有如此,才能把窄路走宽,把死理盘活。
扶苏缓缓转身,望向麒麟殿。
他第一次觉得,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幼弟,坐得稳,也坐得对。
两人年岁差得远,见识更差得远。嬴尘三言两语便点破他十年未觉的症结,还替整个儒家指了一条能落地的活路。
他追不上,也不想追了。
他只愿大秦,在嬴尘手里,比从前更硬、更稳、更经得起风雨。
他低声说:“我真不如你。这大秦,交给你了。”
声音很轻,却像卸下了一副铁甲。
他迈步出宫,步子比来时松快许多。
从此不必总想着“长公子”
三个字该怎么写,只需记得自己是谁,能做什么,要去哪儿。
北境在等他。
那里风大,路远,人实,事杂……正适合从头学起。
牢房里,张良坐在草席上,面前是颜路拼力保下的十几名儒家弟子。
他们没抗命,没聚众,按颜路所嘱,入咸阳即称臣。故而一路未受折辱,只是囚于偏室,静待裁断。
此时众人望着张良,神色难辨。
殿中那场对谈,消息早已传入。嬴尘那四句话,已一字不漏,落进他们耳中。
身为儒者,谁听了不心头一热?谁听了不脊背发烫?
这不是空谈,是靶心;不是颂词,是号角。
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们此刻便是这般心境……恐惧没了,犹疑散了,连死期将至的寒意,都被一股实打实的暖意盖了过去。
他们信嬴尘。
不是因他身份贵重,而是那四句话,句句扎在儒家的根脉上,不浮、不虚、不躲。
可转头再看张良,心又沉下去。
嬴政灭韩,张良刺秦,而嬴尘是嬴政之子。
忠与义,师与敌,道与仇……全搅在了一处。
张良看懂了他们的沉默,只淡淡一笑:“不必为难。”
他如今在意的,只剩眼前这些人。
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钉地:
“那四句话,就是儒家往后要走的路。记牢它,照着做,别歪,别绕,别丢。”
“儒家的命,就在你们身上。”
弟子们听着,喉头一哽,有人低头抹眼。
“三师公……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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