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眉峰拧起,声音沉而厉:“你们让我对一个尚在胞中的兄弟下手?”
“这就是你们教我的‘仁’?‘义’?‘礼’?”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脸,眼底烧着火,不是装的,是真怒。
儒生们齐齐怔住,像被钉在原地。
他们看着这位素来温厚的公子,忽然发现……自己竟从未真正认得他。
平日里众人只觉扶苏守礼过甚,却没料到他竟固执至此。
眼下是什么光景?
稍有差池,便是倾覆之危!
偏他仍攥着陈规不放,半点不肯转圜?
一名儒生按捺不住,拱手道:“公子明鉴……此子若平安落地,单是降生时那异象,便足以令四方归心!”
“百姓必视其为天授之主。他日长大,便是您最棘手的对手。”
扶苏神色未动,只淡淡道:“他尚未落地,何来对手?未曾犯过一事,也无实据可凭。空悬臆测,徒乱人心罢了。”
儒生们还要开口,他已抬手止住。
袍袖一拂,转身便走,步子沉稳,再未回头。
众人僵在原地,一时失语。
教了这些年,讲透了道理,摆明了利害,他倒像耳旁风似的,吹过就散。
难不成真要当个清名在外、却坐不稳龙椅的君子?
可再急也没用。
咸阳城里,扶苏不动,谁敢先伸手?
另一边,胡亥府中灯火通明,人影来回奔忙。
他刚从母妃口中得知消息,脸色瞬时铁青。
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破皮。
他恨不得即刻闯进淑妃宫,亲手掐断那襁褓里的气息。
可赵高还在闭门思过,无人可用。
身边连个能递话、能跑腿的人都没有。
他只能摔了案上玉镇纸,踹翻紫檀矮凳,又把贴身内侍拖下去抽了二十鞭。
鞭声闷响,人声压着不敢嚎。
没用。
越闹越空。
一种沉甸甸的滞涩感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丞相府、蒙氏宅邸、王翦旧居……几处深宅大院里,烛火彻夜未熄。
所有人目光都钉在咸阳宫方向,等一个结果。
这孩子一落地,朝堂的棋局,怕就要重摆了。
……
淑妃宫内人影穿梭,药香混着汗味弥漫。
御医写方,童子抓药,炉火噼啪作响;接生嬷嬷挽袖擦汗,医女托盆递巾;宫女端水送帕,一趟趟进出,脚步不敢沾地。
嬴政在殿中来回踱步,靴底磨得青砖微响。
每一声门轴轻响,他都猛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