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开始得如同一场精密排练的仪式。
坚壳和两名前锋的黑曜石战士已经在裂缝内就位,他们用节肢和蛛丝,在狭窄段的关键位置设置了辅助支撑点。在需要转折的地方捆扎了临时固定绳结,在尖锐岩石上铺垫了从物资中翻出的柔软布料和剥下的苔藓层,将入口转化为一个可以安静通过的隐蔽通道。
亮鳞搀扶着快腿,第一个进入裂缝。快腿的信息素中依旧弥漫着恐惧的气息,他的节肢有些抖,但并未抗拒。当他看到前方被黑曜石战士们清理和加固过的通道时,他的复眼中闪过了一丝惊异的波动,随即加快了攀爬的度。
紧跟在快腿后面的是两名轻伤的工匠,他们的状态相对较好,不需要搀扶。然后是储存物资的负责者,他们将包裹用蛛丝缠绕加固,绑在背甲上,确保没有松散的部分会在移动中撞击岩壁。
所有在撤离中参与支撑和装备搬运的成员,都在行动开始前尽可能在节肢上缠绕了蛛丝细线——这种细线经过紧急加工,在关节处包裹了细绒布或苔藓,以消除节肢碰撞时出的微小声响。
克里瓦克斯选择在队伍的略偏后位置进入,以便在情况突变时支撑后撤,同时保证对路线选择权的指引。他侧身滑入裂缝,沿着坚固的前锋部队已经建设好的通道快前进。
这一次前进比早前的探索快了不止一倍。即使是在狭窄段,那些被预先铺垫的支撑绳和防撞布层也大幅降低了通过难度和噪声。伤员快腿在亮鳞和另一名战士的照看下,虽然行动缓慢,但没有制造出任何不应该有的声音。
不到半小时,整支队伍——十五名蛛魔,包括伤员和工匠——全部通过了最初狭窄段,进入了那更为宽敞的天然通道。
克里瓦克斯在确认最后一位同伴安全通过后,开始对裂缝入口进行反向伪装。他用剩余的藤蔓和钙化碎块以近似原本的形态堆叠在入口内侧,确保从内部倒看入口时,与周围的岩壁融为一体,难以辨认。这是防御性的基础做法,如果那些小潜猎者循着气味或震动尾随到这里,这道伪装的入口至少能有延迟它们现的作用。
岩盾在通道内部等待着,他的复眼快数着通过的同伴数量——十四,十五——然后看向克里瓦克斯,“都到了?”
“都到了。入口做了简单的伪装。”
队伍在通道内稍作休整。黑曜石战士们从队到队尾,检查各人的装备绑扎情况,确保没有松动的物品。亮鳞拿出水袋,分给伤员们每人一小口——物资愈珍贵,现在就开始分配消耗。克里瓦克斯则解下背上的水晶包裹,确认在刚才的窄道穿行中没有损伤。
通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光苔藓和那枚水晶提供着微弱的冷光。但在这黑暗之中,反而多了一种奇特的安全感——不再有下方成群怪物威胁的压迫,不再有河水拍打岩壁的噪音,只有规律而轻微的呼吸声和节肢踏在砂砾上的细微摩擦。
快腿似乎也恢复了一些,他从亮鳞身后探出头,用信息素出微弱但稳定的波动:“这……真的是出口吗?”
“是方向。”
岩盾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少有的确定,“能够让我们绕过那些水中的猎手,找到继续前行的道路。”
坚壳从前方走来,他的信息素中带着的应该是正面的报告:“前方通道情况稳定,空气流动持续,没有异味或异常。我已经在转弯处做了最基础的方向标记。”
克里瓦克斯重新将水晶固定在背上,然后走到队伍前端:“我带路。岩盾,请你在后队压阵。”
岩盾微微点头,没有多说,退后半步,将前方的探索责任正式交给了克里瓦克斯。
队伍开始沿着通道向东行进。
天然通道时窄时宽,地面由细沙砾岩层构成,踩上去出轻微的细响,但并不刺耳。两侧的岩壁在手电光——或者说荧光植物的微光——下呈现出丰富的地质纹理:沉积岩的层理清晰可见,偶有黑色的燧石结核嵌入其中;更高的穹顶位置,则有细小的石乳和钙化帷幕悬挂着,在荧光的映照下如同悬挂的冰帘。
空气确实如克里瓦克斯之前感知的,带着一种干燥、温暖的气息,与河流区域那湿润粘稠的空气截然不同。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更加轻松,仿佛整个身体都在欢迎这种更加适宜的环境。
他们行进了一段距离后,通道逐渐向上倾斜,呈现出类似阶梯状的地形——仿佛是长期水流作用下形成的阶梯式侵蚀,每一级的高差半米到一米不等,攀爬并不困难,但需要在湿滑的岩石面上格外留意防滑。
克里瓦克斯在最前方,用【岩感纤毛】持续探查前方的地质状况。他选择那些最稳定、支撑性最好的岩石作为落脚点,避开潜在断裂带或松动的碎石区。背上的水晶在黑暗中进行着稳定的微光输出,既有照明功能,也为队伍提供了心理上的慰藉——只要这枚出自前文明古物的水晶还在光,就说明他们还没有走入绝境。
走了整整两小时后,岩盾在后队出短暂停歇的指令。队伍需要在狭窄通道内尽可能恢复体力,避免因疲劳导致失误。亮鳞拿出压缩的真菌块,分给每个人一小片;水袋也再次被传递,确保每人能够滋润一下干涩的口器。
克里瓦克斯坐在一块微微内凹的岩壁上,将水晶包裹放在膝前。他突然察觉到一件事——从他们最后一次看到河流和洞口算起,时间应该已经过去了穹顶的一个完整周期,应当已经再次天亮。而当前的隧道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外界光线渗透进来。
这意味着,他们确实已经进入了足够深的山体内部,彻底远离了那片被小潜猎者环绕的空间。
“河流和那些怪物……暂时被甩在后面了。”
他低声对岩盾敲击道。
岩盾的信息素中浮现出一丝释然,但依然保持警惕:“只是暂时。只要能绕过这段看似必死的河段,只要这片隧道是能用的通道——我们就能重新规划路线,寻找更安全的方式向东前进。”
“向东。”
克里瓦克斯重复着这个方向,“这个方向,带着一股……越来越强烈的……能量轨迹暗示。”
他的目光看向通道的更深处,仿佛能穿过黑暗看到远方。“我们沿着这个方向,也许能找到比我们想象中更多的东西。”
队伍重新整装,再次出。黑暗的山体内部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只有持续向前的脚步,和逐渐扩大的洞穴空间,见证着他们甩开死亡猎手的每一步。
在克里瓦克斯最后回头的一刹那,他仿佛还能看到那个裂缝入口处,黑暗中有极其模糊的、看不清轮廓的存在缓缓蠕动着。他不再留恋,彻底转头,没入了通往山体更深处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