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一旦做出,整个哨站如同上紧了条的机械,开始了高效而压抑的最终准备。
所有能搜集到的蛛丝——无论是携带的备用丝囊分泌物,还是从破损装备上拆解下来的——都被集中起来,由几名尚有余力的工蜂和战士快搓合成粗细不一的绳索。不够长,就将多段仔细编织连接;不够结实,就在关键部位反复加固。没有专业的登山索,这些临时作品粗糙而可疑,但在绝境中,它们是唯一的“生命线”
。
金属工具被拆解,镐尖、锤头、甚至一些较厚的甲壳碎片,被挑选出来,打磨出锋利的边缘或尖端,充当固定用的岩钉或楔子。荧光菌孢子被小心分配,确保每一组下降者都有起码的照明。伤员被用最牢固的蛛丝固定在简易担架上,以便垂降时吊运。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每一次敲击都短促而必要,每一次对视都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对未知的恐惧,对同伴的担忧,以及最后一搏的决绝。没有人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执行着命令。
克里瓦克斯和坚壳作为现者和先遣队,率先携带一部分工具和绳索,再次返回那个钟乳石洞窟。他们要先行下降,探查底部情况,并建立初步的锚点和接应平台。
站在那个漆黑的向下洞口边缘,阴冷的气流自下而上吹拂。下方是无尽的黑暗,仿佛连意识都能吞噬。坚壳检查了一遍绑在腰间的粗蛛丝索,另一端牢牢系在一块突出且坚固的钟乳石根部。克里瓦克斯则将几枚打磨过的金属岩钉和一把小锤别在腰间,他的【岩感纤毛】将是在下降过程中预警塌方或异常震动的关键。
“我先下。”
坚壳敲击道,语气不容置疑。他体型更壮硕,甲壳更厚,作为先锋更合适。
克里瓦克斯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保持敲击联系,注意听我的警示。”
坚壳深吸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将荧光菌灯挂在胸前,双手握住绳索,节肢在洞口边缘用力一蹬,身影便没入了黑暗之中。绳索摩擦岩石和锈蚀物的沙沙声持续传来,伴随着坚壳偶尔调整姿势时甲壳与井壁的轻微刮擦声。悬挂的荧光菌灯化作一个摇晃的光点,逐渐变小,变暗。
克里瓦克斯全神贯注,感知着坚壳下降带来的震动,以及井道本身任何不寻常的反应。还好,除了偶尔震落一些细小砂石,井壁结构似乎还算稳定。
大约下降了四五十米后,下方传来坚壳短促而清晰的敲击回音:“安全。继续。”
克里瓦克斯这才将自己的绳索固定在另一处,紧随而下。进入井道的瞬间,潮湿、锈蚀和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井壁触手湿滑冰凉,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名的深色苔藓和滑腻的微生物膜。古老的、锈蚀殆尽的金属缆绳残留如同巨兽腐烂的筋腱,从岩壁缝隙中耷拉出来,有时需要小心避开。荧光菌灯的光芒被局限在狭窄的垂直通道内,只能照亮周围一圈湿漉漉的岩壁,上下皆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给人一种悬在无尽虚空中的窒息感。
下降是缓慢而耗力的。需要手脚并用,时而借助绳索,时而用节肢抵住井壁凸起减缓度,还要时刻注意落脚点和抓握点的稳固。冰冷的湿气渗透进甲壳缝隙,带走体温。寂静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心脏的搏动声,以及绳索摩擦的声响被井壁放大,形成诡异的回音。
下降了大约七八十米,克里瓦克斯的【岩感纤毛】捕捉到下方传来一丝新的震动——不是岩石,也不是坚壳的动作。那是一种低沉、连绵的……哗哗声?
“坚壳!”
他敲击询问,“听到水声了吗?”
下方光点停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回应:“听到了!越来越清晰!下面可能有水!”
水流声!这既可能是希望(水源、可能连接其他水道),也可能是新的危险(暗河、深潭、水生掠食者)。
他们加快了下滑度,水流声也越来越响亮,从隐约的哗哗声变为清晰的轰鸣。空气中水汽含量急剧增加,带着刺骨的寒意。又下降了二十多米,坚壳的敲击声再次传来:“到底了!小心,底部是水边平台,很滑!”
克里瓦克斯精神一振,谨慎地降下最后一段距离。双脚终于触到了实地——一片湿滑、不平整的岩石平台。平台一侧,就是那条出轰鸣的暗河。河水在黑暗中奔流,泛着荧光菌灯照射下的惨白反光,冰冷湍急,不知源头,也不知去向。河道宽阔,水流度很快,水声在巨大的空间中回荡,反而衬得四周更加空旷死寂。
坚壳已经在一旁用岩钉和绳索固定了几个临时的锚点。克里瓦克斯迅解下自己的绳索,加入到巩固工作中。他们需要建立一个稳固的接应点,以便后续队员,尤其是伤员担架的安全降落。
平台不大,勉强能容纳四五名蛛魔站立。除了奔腾的暗河和湿滑的岩石,暂时看不到其他明显的路径或出口。黑暗向四面八方延伸,唯有水声充斥耳际。
“先把情况上去。”
克里瓦克斯敲击道,用一组预先约定的、代表“底部安全,到达暗河边”
的节奏,沿着绳索向上方洞口方向传递震动信号。很快,上方传来了回应——岩盾收到了信息,大部队即将开始依次下降。
漫长的、考验体力与神经的垂降过程,即将在所有幸存者身上重复。而他们脚下,这条冰冷咆哮的地下暗河,又将把他们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