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再加。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节肢机械般地交替迈动,每一次叩击地面出的声响都被峡谷岩壁贪婪地吞噬、扭曲、然后加倍奉还,形成压迫耳膜的噪音牢笼。但此刻,这噪音仿佛也成了催促他们逃离的鞭子。
前方,那线代表峡谷出口的、不同于岩壁微光的光晕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空气的流动也生了变化,从峡谷内沉闷的、带着陈年岩石气味的穿堂风,逐渐变得清新一些,夹杂着湿润的水汽和……一种淡淡的、复杂的草木与菌类腐败后又新生般的奇异气息。
终于,在转过最后一个急弯后,视野豁然开朗。
高耸逼仄的岩壁向两侧急退开,头顶不再是压抑的一线天,而是开阔的、望不到顶的黑暗穹窿——但那穹窿并非纯粹的黑,其上附着无数星星点点的、各种颜色的微弱荧光,如同倒悬的星空。脚下,峡谷粗糙的岩面变成了相对平坦、覆盖着一层松软腐殖质的开阔地。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眼前这片洞窟的主体——一片浩瀚的、仿佛没有边际的巨型荧光真菌森林。
无数形态各异的真菌拔地而起。有的如同巨伞,菌盖直径过数米,散着柔和的乳白色或淡蓝色光晕,边缘缓缓飘落着光孢子,如同光尘瀑布;有的如同层层叠叠的珊瑚,枝杈蜿蜒,闪烁着梦幻的粉紫或橙黄光芒;有的则是粗壮的柱状体,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都透出莹莹绿光;还有大量低矮的、地毯般的光苔藓和菌丝,铺满了林间空地,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五彩斑斓,美得不似地下世界应有的景象。
光线虽然源自生物荧光,总体依然昏暗,但比起回声峡谷的绝对幽暗和单一色调,这里简直堪称“明亮”
和“绚烂”
。空气温暖潮湿,充满了孢子、腐殖质和某种淡淡甜香混合的复杂气味。
先一步冲出峡谷的主力队伍,此刻正聚集在菌林边缘一片相对空旷的碎石地上。他们大多瘫坐在地,剧烈喘息,脸上带着逃出生天的庆幸和后怕。伤员们被重新安置,接受简单的检查和包扎。但整个队伍的气氛并非劫后余生的欢呼,而是一种沉重的、压抑的寂静。殿后战斗的声响和结果,显然已经通过先到者的信息素传递开来。
碎岩带领克里瓦克斯等人回归,没有引起骚动,只有许多道目光默默投来,复眼中带着询问、哀伤和更深的不安。碎岩没有解释,只是快清点了人数,确认了损失。
又少了三个。两个战死,一个留下。
碎岩站在队伍前,暗灰色的甲壳在五彩菌光下显得格外沉郁。他复眼扫过幸存者们,敲击声打破了寂静:“我们出来了。但这里不是安全区。”
他抬起前肢,指向那片美轮美奂的菌林:“‘迷光菌林’。巡游者地图上的标记是‘高危,致幻,有主动捕食性菌株’。别被它的漂亮外表骗了。这里的真菌,有些散的孢子能让你看到最想看到的幻象,然后走进它们的菌丝里被消化;有些的荧光本身就是诱惑猎物的陷阱;有些甚至能模仿声音或信息素。”
他顿了顿,让警告渗入每一个蛛魔的感知:“从现在起,所有人必须绝对服从指令。呼吸尽量放缓,使用过滤气孔(如果你们还记得怎么激活的话)。紧跟我的脚步,只走我标记过的、或者看起来被反复踩踏过的安全小径。任何情况下,不得触碰任何菌株,不得脱离队伍,不得被任何光线、声音或‘记忆’吸引。明白吗?”
疲惫的幸存者们敲击回应,信息素中多了浓浓的警惕,冲淡了一些之前的悲伤和疲惫。美丽,在地下世界,往往与致命画等号。
克里瓦克斯凝视着这片菌林。近距离看,那些光菌株确实美丽得诡异,色彩饱和度极高,不像自然造物。他也注意到,在一些巨型菌盖的阴影下,地面的光苔藓似乎不太愿意生长,露出下面深色的泥土,而泥土中,偶尔能看到一些细小、苍白、疑似骨骼的东西。
碎岩不再多言,他走到菌林边缘,仔细观察着地面和近处的菌株分布。片刻后,他选定了一个方向,那里有几株散着稳定蓝光的柱状菌,菌柱之间的地面有一条隐约的、似乎被什么生物长期行走压出的、没有光苔藓覆盖的狭窄小径,蜿蜒伸向菌林深处。
“跟上。保持安静,保持距离。”
碎岩率先踏上了那条小径。
幸存者们重新挣扎着站起,排成一条细长的、沉默的队伍,如同一条受伤的虫,小心翼翼地游进这片光而危险的梦幻森林。回声峡谷的死亡回响似乎还在耳中嗡鸣,而新的、无声的威胁,已然在五彩斑斓的光晕中,悄然张开无形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