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的瞬间,世界被切割成两半。前方是渐行渐远、奔向生路的队伍背影,以及峡谷出口处那片越来越清晰的、代表着荧光菌林的柔和光晕。后方,则是被巨大回声扭曲、放大的厮杀声、甲壳碎裂声和令人牙酸的腐蚀声,混合成一片死亡的喧嚣。
克里瓦克斯紧跟着坚壳和另外三名被碎岩点到的战士,逆着人流,冲向那片混乱。每一步都踏在自己心跳般沉重的回音上。峡谷的岩壁在疾奔中化作模糊的暗影,上方那些黑洞洞的孔洞仿佛无数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场小小的、绝望的逆行。
战斗生在一段岩壁略微内凹、上方孔洞格外密集的区域。殿后小组原本有六名战士——四名黑曜石残部和两名巡游者。此刻,其中两名已经倒在血泊与酸液混合的污秽中,甲壳破损,生命的气息正在迅消散。剩余四名背靠背,组成一个脆弱的圆阵,正与五只从不同高度孔洞中扑下的怪物殊死搏斗。
那是腐蚀掘地虫。
与之前在通道遭遇的普通掘地虫不同,这些怪物体型更接近大型犬,但甲壳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被锈蚀的金属般的暗红色,光泽油腻。它们的口器并非吸盘状,而是如同多瓣的、不断开合的腐蚀性花朵,边缘滴落着粘稠的、冒着淡淡白烟的酸液。附肢更尖锐,关节处有突出的骨刺。最令人心悸的是它们移动时带起的那股甜腻腐败气味,此刻在血腥味的衬托下,更加刺鼻。
一只腐蚀掘地虫正趴在岩壁上,口器对准下方一名黑曜石战士,喷出一股粘稠的酸液流。战士举盾格挡,厚重的骨盾瞬间出“嗤嗤”
的剧烈声响,表面被腐蚀出坑洞和白烟。战士闷哼一声,手臂被酸液溅到,甲壳立刻焦黑卷曲。
“散开!别聚在一起给它们当靶子!”
碎岩的吼声如同炸雷,他灰色的身影第一个撞入战团。他没有直接攻击最近的怪物,而是如同鬼魅般侧滑,前肢握持的一柄短柄重锤划出弧线,精准地砸在一只正欲从侧面孔洞二次扑击的掘地虫侧腹甲壳连接处。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只掘地虫嘶鸣着从岩壁上跌落,挣扎着想要翻身。碎岩毫不停留,重锤顺势上撩,砸碎了它试图扬起的一只前肢关节。
“克里瓦克斯!坚壳!左边那只,引到狭窄处!”
碎岩的命令简洁至极。
克里瓦克斯瞬间领会。左边,一只腐蚀掘地虫刚刚扑空,正落在一块突出的岩棱下方,那里岩壁间距较窄。他和坚壳对视一眼,同时行动。
克里瓦克斯率先冲过去,用手中的矿镐残柄狠狠敲击身旁岩壁,出挑衅的声响,同时信息素模拟出“受伤猎物”
的微弱波动。那只掘地虫暗红色的复眼立刻锁定了他,口器开合,滴落酸液,附肢抓挠岩面,猛地窜来!
克里瓦克斯转身就向那块岩棱后的狭窄缝隙退去。缝隙很窄,仅容一只掘地虫勉强通过,且上方岩壁低矮。掘地虫追入缝隙,动作顿时受限。
就是现在!
“坚壳!”
早已蓄势待的坚壳从侧方岩壁的阴影中暴起!他庞大的身躯带着冲锋的动能,手中那柄略有卷刃的战斧并非劈砍,而是如同攻城锤般,自下而上,狠狠撞向掘地虫因在狭窄处转身而暴露的、相对脆弱的腹部与第一对附肢的关节连接处!
“砰!咔嚓!”
闷响与骨裂声同时爆开。掘地虫出凄厉的嘶鸣,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撞得向上掀起,重重撞在低矮的岩顶上,然后瘫软下来,酸液和暗色的体液从甲壳裂缝中汩汩涌出。坚壳毫不停歇,战斧刃口顺势下劈,补在它头部与躯干的连接处,彻底终结了它的挣扎。
另一边,碎岩已经解决了第二只。他的战斗方式高效而冷酷,充分利用回声峡谷岩壁的反弹和自身对震动感知的细微把握,总能在间不容之际避开酸液喷吐,重锤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命中关节、口器根部或甲壳缝隙。第三只殿后战士围攻的掘地虫,也在碎岩加入后迅被斩杀。
最后一只腐蚀掘地虫见势不妙,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竟不再攻击,而是迅向上攀爬,想要钻回高处的孔洞。
“不能让它逃回去报信!”
一名巡游者战士疾呼,抬手掷出一柄短矛。短矛擦着掘地虫的甲壳飞过,钉在岩壁上,没能阻止它。
碎岩眼神一冷,却没有追击。他迅扫视战场。五只腐蚀掘地虫,四死一逃。但代价是……
“呃啊……”
一声压抑着极致痛苦的敲击声响起。
那名最初被酸液溅到的黑曜石战士,此刻半跪在地。他的左前肢和左侧胸腹甲壳被腐蚀得一片狼藉,焦黑翻卷,露出了下面鲜红的、被灼伤的组织,甚至能看到微微搏动的内部器官边缘。酸液似乎还带有某种神经毒素,他的整个左侧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信息素被剧烈的痛苦彻底淹没。
其他殿后战士也个个带伤,甲壳上或多或少留下了酸液灼痕或爪痕,但都还能行动。
碎岩快步走到重伤战士身边,蹲下。他伸出前肢,轻轻触碰了一下战士完好的右肩,信息素传递出一丝稳定和询问。
战士的复眼已经有些涣散,但感受到碎岩的触碰,他艰难地集中精神,敲击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队…长……走……快走……别……管我……”
每一个敲击音节,都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和意志。
碎岩的黑曜石复眼凝视着战士,那里面没有泪光,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痛楚和决断。他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在峡谷持续不断的、渐渐平息的回音中,显得无比漫长。
然后,他抬起头,敲击声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清理战场,收集还能用的武器。准备撤离。”
他看向克里瓦克斯和坚壳,以及另外几名战士:“带上能走的。他,”
他指向重伤员,“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