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回声的扭曲拉长下变得模糊。队伍已经深入回声峡谷,具体走了多久,克里瓦克斯难以判断。只有肌肉的酸胀、伤员的喘息声渐重,以及前方似乎永无止境的、被昏暗笼罩的岩壁,提醒着他们这段路程的艰难。
回声不再仅仅是令人心烦的背景音,它开始玩弄感知。有时,后方传来清晰的“咔嚓”
声,像是岩石崩落,所有人悚然回头,却只见幽暗的通道和回荡的余音,并无异状。有时,侧方仿佛有细碎的、快的爬行声靠近,警戒小组立刻绷紧,复眼扫视,却只有岩壁上摇曳的、被自身脚步声惊动的苔藓影子。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听觉在这里成了背叛者,不断消耗着本已紧绷的神经。
克里瓦克斯强迫自己不再试图去“听”
那些回音,而是将视觉聚焦到极致。他扫描着经过的每一个孔洞,观察其大小、形状、边缘痕迹。大部分孔洞看起来古老而安静,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偶尔,会有一两个孔洞边缘异常光滑,或者洞口下方有细微的、新鲜的碎石屑。
就在队伍经过一段岩壁特别嶙峋、孔洞也格外密集的区域时,克里瓦克斯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一丝异动。
在他右上方,大约三四个身位的高度,一个脸盆大小的孔洞深处,似乎有阴影极快地缩了回去!那动作不像岩石阴影的自然变化,更像是有体积的物体移动,带起洞口边缘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尘飘落。
没有声音。或者有,但被他们自己脚步的回音彻底掩盖了。
克里瓦克斯心脏一紧。是错觉?还是……
他没有犹豫,立刻用前肢关节在身侧的岩壁上敲击出短促的预警信号:两声快,一声慢,指向右上方。这是侧翼警戒约定的简码。
然而,回声立刻扭曲了这信号。“嗒嗒…嗒…嗒嗒…嗒…”
敲击声从岩壁弹开,混入周围无数的回音中,变得模糊不清,连克里瓦克斯自己都难以分辨原始声源的方向。他附近的两名巡游者斥候显然察觉到了敲击,但复眼转动,显得有些困惑,无法立刻锁定他示警的具体位置和含义。
就在这时,前方碎岩的身影停了下来。他似乎并非因为听到了清晰的预警,而是出于某种老练的直觉,或者他也看到了什么。他抬起前肢,做出一个全队止步、保持绝对安静的手势。
队伍瞬间凝固,连伤员的呻吟都被强行压下。所有蛛魔紧贴岩壁,尽可能减少体积。峡谷内,只剩下那些尚未平息的、由他们自己制造的回音在渐渐衰减,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来自峡谷本身穿堂风的呜咽。
碎岩的黑曜石复眼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克里瓦克斯示警的大致方向。他显然注意到了克里瓦克斯紧绷的姿态和指向性的警惕。没有出声音,碎岩向身旁两名最为敏捷的巡游者战士打了个手势,又指了指那个孔洞。
两名战士点头,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节肢上特殊的构造让他们能牢牢抓住垂直甚至略微倒悬的岩壁。他们一左一右,以极其缓慢的度,向那个孔洞攀爬靠近。没有使用冷光石,完全依靠岩壁自身微弱的反光和长期地下生活锻炼出的暗视觉。
下方,所有幸存者屏息凝望。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克里瓦克斯的复眼紧紧跟随着侦查者的身影,同时警惕着周围其他孔洞。坚壳挡在他侧前方,战斧微微提起。
两名侦查者终于抵达孔洞两侧。他们并没有直接探头向内看,而是先侧耳(感知震动器官)贴近洞口边缘聆听,又用前肢极其轻微地触碰洞口下方的岩壁,感受是否有近期摩擦的痕迹和温度差异。
片刻后,其中一名侦查者向下方的碎岩打出一连串复杂的手势。
碎岩看完,信息素微微一沉。他示意侦查者下来,同时向队伍出“保持警戒,缓慢前进”
的指令。
两名侦查者滑回队伍。碎岩聚集了克里瓦克斯和另外几名小队长,用几乎贴耳的极轻敲击语同步情报。
“孔洞很深,内部有岔道,看不到底。”
一名侦查者敲击道,“洞口边缘有新鲜的刮痕,很细密,不是大型生物造成的。洞内壁上有黏液残留的痕迹,未完全干涸,很新鲜,不过半天。没有看到活物,也没有听到内部有活动声,但……有一种很淡的、甜腻的气味,类似腐败的菌类混合了某种酸液。”
新鲜的刮痕和黏液!有东西不久前还在那里活动,甚至可能刚刚离开。
碎岩的复眼扫过周围岩壁上那无数类似的孔洞。如果这一个有痕迹,其他的呢?那些东西,是恰好离开了,还是就潜伏在附近的某个孔洞深处,透过黑暗观察着他们?
阴影并非错觉。威胁是真实的,而且可能近在咫尺。只是这该死的回声,掩盖了它们潜行的声音,也干扰了预警的传递。
峡谷的沉默,此刻显得更加深不可测,仿佛每一块岩石后面,都藏着一双非蛛魔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