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烁光搭档进行能量测绘,是一项极其耗费心神的工作。
她对于精确度的要求近乎苛刻。能量流的强度读数必须精确到特定标度,频率波动需要记录完整的周期波形,纯度变化则需要通过三重晶石滤镜进行比对分析。操作那些精密的晶石仪器时,不容有丝毫分心,一个错误的能量注入或频率调谐,就可能导致读数失真甚至仪器局部过载。
克里瓦克斯最初有些手忙脚乱。他的人类思维擅长逻辑和模式,但对于这种需要高度直觉和精细能量操控的“手艺”
,他仍是个新手。烁光不会详细讲解原理,她只是演示,然后用那双水晶复眼冷冷地看着你操作,信息素里没有任何鼓励或责备,只有一种绝对的、对误差零容忍的严肃。
几次任务下来,克里瓦克斯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他现,将这些仪器操作也视为一种“程序”
——一套需要严格遵循步骤、注意输入输出反馈的流程——会让他更容易上手。他开始能够稳定地完成基础记录,甚至偶尔能提前预判到某些能量节点的微小扰动,提前调整仪器设置。
烁光对他的进步没有言语上的认可,但分配给他操作的仪器部件逐渐增多,任务复杂度也缓慢提升。这或许就是她表达认可的方式。
然而,两人之间的交流始终仅限于必要的工作指令和确认。烁光的信息素如同被冰封的湖面,极少流露出个人情绪。她的敲击语简洁、准确,没有任何冗余。克里瓦克斯曾尝试在任务间隙,询问一些关于能量理论的基础问题(这些问题他确实需要弄懂),烁光会回答,但答案如同从教科书上直接摘录,冰冷而抽象。
这种封闭和冷淡,让克里瓦克斯感到有些棘手。他需要更多信息,尤其是关于“悲伤共振”
、关于“帷幕”
、关于前哨站真正面对的是什么。而烁光作为晶语者学徒,又是影爪信任的助手,很可能知道一些内情。
他必须找到打开对话的缝隙。
机会在一次长时间的定点监测任务后出现。他们刚刚完成对前哨站东侧一个关键能量节点的连续三个周期的记录,数据量很大,需要时间整理。两人退到节点附近一个相对安静的凹洞内暂歇,这里远离主通道,只有仪器出的微弱光芒照亮一小片区域。
克里瓦克斯协助烁光将记录晶板中的数据导出到备份的水晶存储器中。过程中,仪器光芒映照着烁光专注的侧脸(或者说,甲壳和复眼),她依旧沉默。
克里瓦克斯斟酌着词句,敲击声放得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关于之前γ-7裂隙的共振……那种‘悲伤’的频率,在晶语者的记载中,通常意味着什么?”
烁光操作的手指停顿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向克里瓦克斯,依旧低头整理着水晶存储器。她的信息素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仿佛冰层下有了暗流。
就在克里瓦克斯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像往常一样给出一个官方辞令式的回复时,烁光敲击了。节奏比平时慢,每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重量:
“那是‘回响’的一种。”
克里瓦克斯精神一振,屏息聆听。
“古老的痛苦,”
烁光继续敲击,水晶复眼望着手中散着微光的水晶存储器,仿佛那里面封存着过往,“被现在的能量潮汐……唤醒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比喻。
“就像伤疤,”
她最终敲击道,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情绪痕迹,“在雨天会疼。”
说完,她迅将最后一块存储器归位,收起仪器,信息素重新封闭得严严实实,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说过。“休息结束。返回前哨站进行数据初步分析。”
她率先走出凹洞,身影融入通道的昏暗光影中。
克里瓦克斯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那短短几句话。
“回响”
。“古老的痛苦”
。“能量潮汐唤醒”
。“伤疤,雨天会疼”
。
每一个词,都与他之前的猜测和经历严丝合缝地印证。这不仅仅是官方记载,这是烁光个人的理解,是她基于所学知识,对现象做出的生动诠释。
她第一次,对他透露了出工作范围的信息。
这或许是一个开始,也或许,只是因为她自己也对那“悲伤的共振”
感到不安,在压抑中需要一丝隐晦的宣泄。
无论如何,克里瓦克斯知道,他触碰到了一些真实的东西。而接下来,他要尝试触碰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