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隔绝了大部分声响,但无法隔绝震动。巢穴的岩层是最好的导体,将深处生的一切,以模糊而持续的方式,传递到这片被隔离的狭小空间。
最初的死寂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很快,一种沉闷的、仿佛无数重物在地层深处滚动或撞击的“隆隆”
声,开始透过岩壁和地面传来。它不是连续的,而是一阵一阵,有时密集如雨点,有时又间隔较长,但始终存在,仿佛某种庞大的、笨拙的机械正在极深的地下全力运转,或者……是许多沉重的躯体在狭窄通道中拥挤、奔跑、冲突。
克里瓦克斯将【岩感纤毛】的感知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紧贴着身下的石板和背后的岩壁。他不敢探出太远,以免被可能存在的监控察觉,也避免接收到过于强烈或混乱的震动干扰心神。即便如此,反馈回来的信息也足以令人心惊。
震动的源头,毫无疑问来自巢穴的下层,而且是相当深的位置。方向大致在东南偏下,那里并非普通的工坊或居住区,根据他之前接触过的零碎信息和地图片段,应该是更古老的矿区、仓储层,或者……连接着那些被标记为“勿近”
、“沉睡者”
区域的通道网络。
震动的性质复杂。除了那种沉重的“隆隆”
声,偶尔还能捕捉到极其短暂、但异常尖锐的“铿锵”
声,像是金属与坚硬物体的猛烈碰撞。以及……一种更加细微、却让人极不舒服的、仿佛无数节肢在粗糙岩面上高刮擦的“沙沙”
声,时隐时现,混杂在背景噪音中。
空气也在变化。虽然隔离区的通风系统似乎仍在运作,但流通进来的空气中,逐渐弥漫开一丝难以言喻的“味道”
。这不是信息素,至少不是清晰的、属于某个特定蛛魔或群体的信息素。它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混杂的感官印象:淡淡的、类似金属锈蚀后的腥气;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有机物腐败的甜腻;以及一种……冰冷的、仿佛从万年冰层下挖出的尘埃般的陈旧感。这些气味碎片极其微弱,却被警报带来的紧张气氛无限放大,刺激着每一个学徒的感知。
“好多战士……”
构型蜷缩在角落,复眼失神地望着石门方向,敲击语因为颤抖而断断续续,“在往下跑……我感觉到……好多,好乱……”
聆石闭着眼睛,暗蓝色的甲壳微微起伏,他似乎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倾听着。片刻后,他敲击道,声音低沉:“不止战士……还有别的东西……在动。”
“别的东西?”
重铠忍不住追问,信息素中充满不安。
聆石沉默了几秒,仿佛在仔细分辨,然后敲击出的音节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厌恶:“很淡……信息素……不像我们……很散乱……但……很‘恶心’。”
“恶心”
这个词,在敲击语中通常用来形容腐败的食物或某些有毒物质的气味。用来形容信息素,而且是“不像我们”
的信息素,其含义令人毛骨悚然。
静默突然敲击,指向巢室顶部一处通风口的缝隙:“听!”
众人屏息。透过那细微的缝隙,隐约传来了一些遥远而模糊的声响。不是警报,也不是整齐的脚步声,而是一种……嘈杂的、仿佛许多声音挤在一起的嗡鸣。其中似乎夹杂着短促的敲击命令(语极快,难以分辨内容)、甲壳碰撞的闷响、以及某种低沉的、仿佛野兽般的嘶吼(?)——但那嘶吼声过于扭曲,无法确定是否是蛛魔出的。
“它们……”
构型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他紧紧抱住自己的节肢,“是仓库里那些……那些没有信息素的‘东西’吗?还是……别的什么?”
克里瓦克斯没有参与猜测。他的思绪在飞运转。尘封地图上的标记、“沉睡者”
的标注、硬砧展示的古代构件、紫影关于“古老回响”
和“锚”
的警告、深纹凝重的目光、以及现在这指向下层、涉及“非我”
信息素的最高警报……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声串联起来。
下层区域出了问题。而且是大问题。涉及那些被巢穴高层警惕、甚至可能与之战斗过的“旧日尘埃”
——“沉睡者”
。警报的级别和战士调动的规模表明,这很可能不是小规模的渗透或骚动,而是更严重的……破损?爆?入侵?
尘封之前的密语警告“观测点…危险”
,或许指的就是这种全局性的危机?他们这些被观察、被训练的学徒,因为具备特殊感知,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被作为应对这种危机的“预备队”
来培养的。而现在,危机提前(或如期)到来,他们的“观察训练”
戛然而止。
那么,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继续被隔离在这里,直到事件平息?还是会被卷入其中?
震动持续不断,空气中的异味似乎又浓了一点点。巢室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每一次从深处传来的异常声响,都让学徒们的信息素产生一阵紧张的涟漪。
克里瓦克斯靠墙坐着,复眼半闭。他不再试图去分析每一个细微的动静,而是将意识缓缓收拢,沉向甲壳深处那个无形的“锚”
。外界风暴骤起,信息混乱,危险未知。他无法控制局势,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自己内在的核心不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慌和猜测所动摇。无论接下来面对什么,一个稳固的“锚”
,或许是他唯一的依仗。
他感觉自己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而“锚”
,是那根试图扎入海底的缆绳。缆绳是否足够坚韧,能否承受住风暴的拉扯,很快就会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