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训练日里,克里瓦克斯更加谨慎。他刻意控制着【岩感纤毛】探查的深度,大部分时间只停留在分辨明显的物理痕迹层面,只在硬砧不注意的间隙,才敢稍稍深入,去触碰那些隐藏在岩板更深处的、“情绪化”
的记忆残响。他现,并非所有古老岩板都有这种残留,大多数只是冰冷的物理记录。但总有那么一两块,会隐约透露出“恐惧”
、“压抑”
,而最强烈的,依旧是那种无边无际的“悲伤”
。
一块给他这种感受尤为强烈的岩板样本,被他以“练习需要反复对照”
为由,申请留在了训练场的个人储物格里。那是一块来自极深处的深棕色砂岩,质地均匀,但内部布满细微的、放射状的裂纹,仿佛核心曾遭受过短暂而剧烈的冲击。
深夜,学徒居住区沉浸在疲惫的鼾声和信息素的沉滞波动中。克里瓦克斯悄然起身,借着岩壁苔藓最微弱的光,如同幽灵般溜回到几乎空无一人的训练大厅。冰冷的空气让他更加清醒。他取出那块砂岩,来到最偏僻的角落。
没有立即动用碎片。他先是用纯粹的【岩感纤毛】再次感知。白日里的印象再次浮现:稳固的整体结构,中心处细微的碎裂应力残留,以及……那萦绕不散的、深沉的悲伤。这一次,没有了周围的干扰和刻意的收敛,那悲伤的感觉更加清晰,仿佛能浸透甲壳,让他的情绪也蒙上一层灰暗。
然后,他小心地调动藏在前肢褶皱里的金属碎片。意识轻轻触碰。
碎片传来反馈,不再是凿刻时的温热共鸣,而是一种略显“活跃”
的微热,仿佛被那岩石中的悲伤情绪所吸引或扰动。他引导着这份微热,将碎片那独特的、似乎能放大或辨析特定信号的特性,与自己的【岩感纤毛】感知结合起来,缓缓“探入”
砂岩的核心裂纹区域。
刹那间,感知的屏障被打破了。
不再是模糊的情绪印象。支离破碎的“画面”
——更准确说是强烈感觉的碎片——强行涌入他的意识。
天崩地裂般的巨大震动,不是来自一个方向,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脚下深处,来自头顶上方,整个岩石的世界都在哀鸣、崩解。
无法形容的压迫感,不是岩石的重量,而是某种更庞大、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一切向中心挤压、碾碎。
黑暗。不是没有光的黑暗,而是连“存在”
本身仿佛都要被吞噬的、绝望的黑暗。
在这一切之中,最尖锐的,是无数生命气息在瞬间被掐灭的“感觉”
。不是声音,不是影像,而是感知层面捕捉到的、如同繁星同时熄灭的“死亡脉冲”
。那脉冲中饱含着惊愕、恐惧,以及最终汇成的、滔天巨浪般的绝望悲恸。
克里瓦克斯猛地向后仰倒,节肢死死抠住地面,才没有出声音。他剧烈地喘息着,切断了与碎片的联系,也收回了所有纤毛感知。那些恐怖的碎片感觉潮水般退去,但残留的惊悸让他的信息素剧烈波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
他盯着那块在昏暗中毫不起眼的砂岩,复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骇。
这不仅仅是地质变动。地质变动是缓慢的,或是局部的。刚才感知到的,是一场瞬间生的、范围极广的、毁灭性的灾难。是某种力量,将无数生命连同他们栖息的岩层,一同埋葬了。
“很久以前,这里…不只有我们。”
深纹曾经在“沉默之碑”
前说过的话,此刻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难道,这块砂岩记录的,就是那些“不只有我们”
的某个古老种族或文明,覆灭的瞬间?那种集体的终结,其强烈的绝望与悲伤,竟然能穿透亿万年时光,被岩石铭记下来?
那么,“沉默之碑”
所散的悲伤,是否也源于同样的灾难?只是更加集中、更加强大,以至于形成了近乎实体的氛围?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探究的是历史的谜题、失落的文明。但现在,手中这块冰冷的砂岩,却将一场真实的、惨烈的终结图景,撕开一角,展现在他面前。这不再是学术式的好奇,而是一种直面毁灭的沉重与冰冷。
他必须知道更多。但仅凭自己偷偷摸摸的探究,风险太大,信息也太零碎。深纹…他似乎知道什么。他引导自己去感受岩石的“不只是时间”
,他让自己和幽砾去调查旧隧道,他关注着“沉默之碑”
……
一个决定在克里瓦克斯心中成形。他需要一次开诚布公的…或者说,有限坦白的交谈。而目标,正是那位总是隐藏在幕后的深纹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