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的岔道如同通往地心的喉咙,持续延伸,坡度时缓时急。地面越来越潮湿,覆盖着一层滑腻的、不知是苔藓还是矿物沉积物的粘膜,脚步落下出“啪嗒”
的轻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突兀。空气更加沉滞,那股陈腐的腥气变得浓郁,还混合了一丝淡淡的、类似于蝙蝠粪便的氨水味。
克里瓦克斯心中的警铃越鸣越响。【岩感纤毛】捕捉到的那种不规律的、微弱的刮擦声并未消失,反而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依旧来自前方深不可测的黑暗,但距离难以判断。与此同时,另一种感知开始占据主导——对空气中细微流动的感知。这里并非完全死寂,有一种极其微弱、但方向稳定的气流,从他们前进的方向缓缓吹来,带着那股腥臊和氨水味。
这气流意味着前方有相对开阔的空间,或者与其他通道相连。这可能是好消息(找到矿室或出口),但也可能是坏消息(栖息地的通风口)。
他示意小队再次放慢度,几乎是挪步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减少脚步声和甲壳摩擦岩壁的声响。默石完全理解,将步伐控制得近乎无声。钝甲努力模仿,但虚弱的体力让他控制力下降,仍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打滑的踉跄。快腿则因为极度的紧张,反而将动作放得极轻,如同受惊的小兽,只是颤抖无法抑制。
通道逐渐变得宽阔,从仅容两蛛并行,扩展到一个较为开阔的、不规则的地下岩室边缘。冷光苔藓的微弱光芒,在这里仿佛被稀释了,只能照亮前方一片有限的范围。岩室顶部隐没在深沉的黑暗中,看不见顶。
就在他们即将完全进入这片相对开阔区域时,克里瓦克斯猛地停下了脚步,抬起了前肢,做出了一个明确的“停止-噤声”
手势。
他侧过头,【岩感纤毛】全力集中在头部前方,如同最精密的雷达。那微弱的、不规律的刮擦声更近了,但此刻,更清晰传入感知的,是另一种声音——一种极其密集、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片轻薄皮革在同时轻轻摩擦的“沙沙”
声,如同春蚕食叶,却又比那更轻、更飘忽,弥漫在前方黑暗的空气之中,而非来自于岩壁或地面。
同时,那股氨水味变得异常浓烈,几乎刺鼻。
不是机械,也不是岩石活动。
克里瓦克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复眼努力适应着苔藓冷光的极限,试图穿透上方那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
但当他凝聚目力,将光线和阴影的细微差别放大到极致时,他终于看到了。
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洞顶,那原本以为是纯粹黑暗的地方,实际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倒悬着的阴影。那些阴影轮廓模糊,大小不一,小的如他节肢粗细,大的恐怕比钝甲的身躯还要庞大!它们紧贴着岩顶,偶尔有极其轻微的蠕动,带动起那一片令人头皮麻的、细微的“沙沙”
声。在它们之间,隐约可见一些反光的、湿漉漉的痕迹,那是粪便和分泌物形成的堆积。
蝙蝠!一大群盲眼洞穴蝙蝠!它们栖息在这里,将这旧矿道的部分空间当作了巢穴!
克里瓦克斯的心脏骤然缩紧。在如此深的地下,缺乏天敌和干扰,这群蝙蝠的规模可能极其庞大!它们虽然盲眼,但回声定位能力极其敏锐,任何异常的震动和声响都可能惊扰它们。一旦被惊动,如此密集的蝙蝠群冲击下来,光是那数量就足以将他们淹没,更别提可能携带的细菌、寄生虫,或者它们本身是否具有攻击性!
难怪之前感知到不规律的刮擦声,那可能是蝙蝠用爪子调整睡姿或偶尔移动时出的!而那股氨水味,正是它们巢穴特有的气味!
他立刻意识到,绝不能惊动它们。他们必须悄无声息地穿过这片区域,如果这岩室是必经之路的话。或者,寻找其他路径绕行?
他再次仔细观察。蝙蝠群主要集中在岩室中央区域的顶部,像一片厚重的、活着的乌云。岩室两侧靠近岩壁的地方,似乎蝙蝠密度较低,但那里空间也更狭窄,地面堆积着厚厚的、松软潮湿的蝙蝠粪,走过去同样可能造成动静和强烈的气味刺激。
更重要的是,克里瓦克斯的目光投向岩室对面。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可以看到对面有几个幽暗的通道口。其中一条,似乎继续向下延伸,而气流正是从那个方向吹来。那里,很可能就是通往更深层矿脉的路径。但想要过去,就必须从这片恐怖的“蝙蝠乌云”
下方穿过。
他缓缓放低身体,几乎趴伏在地,示意身后的队友照做。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敲击地面,用只有贴地才能清晰感知的微弱震动,传递出简短的信息:“前方,顶,大量,危险,安静,慢。”
默石立刻领会,身体伏低,复眼警惕地看向上方,呼吸(甲壳开阖)几乎停止。钝甲虽然迟钝,但也被克里瓦克斯罕见的凝重姿态和默石的反应所感染,笨拙地趴下,努力屏住粗重的呼吸。快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克里瓦克斯的手势和信息让他直接瘫软在地,死死捂住口器(如果他可以),连颤抖都似乎静止了,只剩下信息素中冻结般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