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舒已经问过了,改瓶型要开新模具,十八万,周期六周。来不及。」林听晚早料到他会问这个,「所以第一轮先测价格,不改规格。如果价格扛不住,第二轮再上小包装。」
周既白把纸放回桌面,手指在上面压了一下。「听晚,我问你一个直接的问题——你想不想涨价?」
林听晚抬起头看他。会议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冷白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影子压得很深。
「我不想。」她说,「但我更不想亏钱。」
周既白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忍住了。「好,五天。数据出来你告诉我。」
林听晚没等到五天。
第二天下午,梁舒把一份表格到工作群里,附了一句话:「小李的事查清楚了。不只是全家那一家。」
林听晚打开表格一看,脊背绷直了。
过去两个月,经销商小李在南山和宝安的七家便利店搞了未经授权的促销活动。除了全家的第二瓶半价,还有罗森的「买野月送零食」、7-e1even的「满十减二」。每一项都没有报备,每一项都在压低实际成交价。
「这些促销加起来,我们实际让出去多少钱?」林听晚在群里问。
梁舒的回复很快:「二十三万七。从季度返点里扣的,但返点不够覆盖的部分,小李自己垫了。」
「他为什么愿意垫?」
「因为他要冲季度任务。」唐棠跟了一句,「小李上个月跟我提过,说今年一季度任务没完成,要是二季度再完不成,经销商资格可能被取消。」
林听晚盯着屏幕上那张表看了很久。二十三万七,不是一个小数目。但小李的逻辑她理解——保资格比保利润重要。这种想法不只小李一个人有,整个经销商体系里,这样的人可能占了一大半。
她关上表格,拿起手机,给陈砚秋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经销商合同里关于促销审批的条款,违约的后果是什么。」
陈砚秋的回复只有六个字:「看合同第六条。」
林听晚翻出那份经销商合作协议,找到第六条。白纸黑字写着:「乙方未经甲方书面授权,擅自调整终端零售价格或进行促销活动的,甲方有权扣除当季全部返点,情节严重的,甲方有权单方面解除本合同。」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二十三万七的返点可以扣,但扣完之后呢?小李的经销商资格没了,南山和宝安七家便利店的铺货谁来接?短期内找不到新经销商填补,货架就会空出来。
空出来的货架,正好给竞品留位置。
林听晚放下合同,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那行「九块九,还能撑多久」的下面又写了一行:
涨价之前,先把渠道的规矩理清楚。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梁舒,不是唐棠,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号码。来电显示:深圳,座机。
她接起来。
「林总您好,我是全家华南区的渠道采购经理,姓赵。」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职业,「想跟您聊一下野月在我们渠道的价格调整方案。」
「赵经理,什么价格调整方案?」
「是这样的,盛和昨天给我们了一份报价单。」赵经理的语不快,但每个字都踩在点上,「他们的新品,规格跟野月差不多,终端建议零售价八块八。他们还承诺给全家独家陈列位和三个点的额外返利。」
林听晚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住了,指甲泛白。
「我想在做决定之前先跟您通个气。」赵经理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你们要是不跟进,这个位置就没了。
「赵经理,您方便把盛和的报价单给我看看吗?」
「这个……不太方便。」
「那我换个方式问。」林听晚的声音稳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盛和的八块八,终端零售价还是供货价?」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供货价。」
「供货价八块八,终端零售价也是八块八?赵经理,那全家的毛利从哪来?」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林总,这个细节我们可以面聊。」
「好,明天下午两点,我到全家南山总部来。」林听晚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赵经理,见面的时候,我会带一份东西——我们野月过去三个月在全家的pos销售数据、单店日均动销、转化漏斗和复购率。到时候您可以拿着盛和的报价单,跟这些数据放在一起比。」
「好的,期待面聊。」
电话挂断。
林听晚放下手机,盯着白板上自己写的两行字。然后她拿起笔,在最下面又添了一行——
盛和,八块八。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转身拿起手机,给周既白了一条消息,只有十二个字:
「盛和开始截全家的渠道了。八块八。」
三十秒后,周既白回了一条: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