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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证据。
这两个字像一枚很小的钉子,钉住了所有漂亮话。许曼宁过去并不是没有证据意识,她只是习惯证据为她的叙事服务。项目出了问题,证据指向执行人员;项目有了成果,证据汇总到管理动作。可林听晚离开以后,很多事情变得难以归位。
野月的评论授权表、责任墙、质检节点、数据边界、合同附件,一样一样都不是用来解释给谁听的,而是先把权责落下去,再让事实自己说话。
这让许曼宁第一次觉得棘手。
不是因为林听晚变得锋利,而是因为她不再需要锋利。
许曼宁低头,继续改稿。第二页原本写着「野月依托盛和成熟生产体系完成新品落地」,她划掉「依托」,改成「委托」。第三页「我方将持续指导野月后续交付」,她划掉「指导」,改成「按合同提供代工服务」。
每改一个词,盛和的位置就往下沉一点。
手腕很稳,墨线也很直。可助理站在桌前,看着那些被划掉的句子,不敢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怀成没有让秘书通报,直接敲了两下门便进来。他的目光先落在许曼宁手里的稿子上,又落在被划掉的几行字上。
「原稿不报了?」他问。
许曼宁合上笔帽:「原稿口径不准确。」
顾怀成走到桌前,拿起那几页纸看了看。被划掉的地方并不多,却都划在最关键的位置。主导、推动、指导、优势——这些盛和内部最常用来维持体面的词,被黑线一道道压住,露出下面更干燥的事实。
甲方委托,乙方交付。
顾怀成没有笑。
「今天签约室里,林听晚没有多说一句废话。」他说。
许曼宁垂着眼:「她一直这样。」
话出口后,她自己先顿住。
这句话如果放在过去,多半会接一句「只会做细节」「格局不够」。可今天后半句没有了。因为那些所谓细节,已经变成盛和必须执行的验收节点和赔付条件。格局这个词在合同面前很轻,轻到连一页附件都压不过。
顾怀成把稿子放回桌面:「你对野月的判断,之前偏轻。」
许曼宁没有反驳。
她可以解释,野月借了流量、借了用户情绪、借了陈砚秋的创始人身份,也借了盛和产线短期空窗。可这些解释都解释不了林听晚为什么能在每一次借力之后,把借来的东西变成自己的制度。
更解释不了,为什么盛和明明坐在大公司的会议室里,却在那份合同里成了被约束的一方。
沉默比反驳更难看,也更诚实。
顾怀成看了她片刻,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走向门口,到了门边又停下:「复盘稿下午六点前给我。事实版。」
「明白。」
「另外,」顾怀成说,「野月不再按普通离职员工创业项目观察。」
许曼宁抬起头。
顾怀成已经拉开门,声音不高,却比签约室里任何一句客套都冷:「从今天起,列入长期竞争观察名单。融资、渠道、供应链、用户数据能力,全部单独建档。」
门合上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许曼宁看着桌上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汇报稿,许久没有动笔。
她终于找不到一句适合讽刺林听晚的话。
因为所有能出口的刺,都落不到人身上了。
它们只会先撞上合同编号、附件目录、签署权限和归档记录,然后碎在纸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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