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后,盛和一侧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顾怀成靠回椅背,第一次认真审视坐在对面的林听晚。她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借离职旧事发难。她只是把每一项权利拆成合同语言,把每一处可能被盛和拿走的缝隙堵住。
过去在盛和内部,林听晚是会做方案、会救火、会替项目兜底的人。她离职时,很多人把她归进「有能力但不够听话」的那一类,觉得她离开平台后,最多带着一身经验去小公司做出几次漂亮反击。
可现在,顾怀成看见的不是一个离职员工的反击。
她在把野月的订单、用户、授权、数据和供应链,织成一套能复制的规则。盛和若只是失去一个员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员工离开后,正在教一家小公司用更清晰的制度和盛和谈判。
这种威胁不会停在一份代工合同上。
「林总监。」顾怀成终于开口,「盛和愿意合作,也愿意尊重甲方合理权利。但合同总要考虑双方体面。主合同如果看起来像盛和完全被动接受管理,对内部也不好交代。」
会议室的空气沉了一下。
陈砚秋侧过脸,看向林听晚。他听得懂顾怀成的意思。盛和可以让步,但不能在姿态上显得低头;野月可以拿权利,但最好给盛和留一点大公司的面子。
林听晚没有回避。
「顾总,体面可以写在合作表述里。」她把封面后的总则页调出来,「比如双方基于优势互补开展代工合作,盛和提供成熟生产能力,野月提供品牌订单和用户需求。这一句我们没有删。」
她又把后面的红线页点回去。
「但甲方权利不能写在面子里。质检、排产、数据边界、违约责任,都是这次合作能不能稳定运行的底线。盛和要保主导姿态,可以在项目汇报里写产能协同、供应链支持;野月要保甲方权利,只能写进主合同。」
话说得不重,却没有留下退路。
沈嘉树抬眸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垂下视线。他见过林听晚在盛和会议室里被要求「配合大局」的样子,也见过她把深夜改过的方案发给全部门。那时候她的专业常常被当作理所当然,今天同样的专业,被她一条一条放进了合同,反过来要求盛和遵守。
盛和法务低声和顾怀成交换了几句。方建国夹在中间,手指在附件目录上轻敲,像是在盘算内部流程的阻力。
几分钟后,顾怀成说:「排产条款可以按野月版本进入主合同,但增加不可抗力和双方确认的例外。质检节点写入正文,具体表格放附件。数据边界按必要范围原则处理,违约责任保留四类,但赔付比例我们再看一下。」
「赔付比例上一轮已经确认。」林听晚把会议纪要编号调出来,「盛和法务、业务和生产三方都回复过确认邮件。今天是主合同迁移,不是重新谈判。」
她把邮件投到屏幕右侧。日期、发件人、确认意见一行行摆在那里。
方建国看见自己的名字,揉了揉眉心:「比例按原确认吧。真走到赔付那一步,说明前面已经出问题了,合同写清楚对两边都是约束。」
盛和法务没再说话。
顾怀成盯着那封确认邮件,半晌,点了一下头:「按既有确认执行。」
梁舒不在现场,但她提前整理的红线迁移表此刻派上了用场。林听晚打开表格,逐项核对:补充协议第一条质检流程,迁入主合同第七条;第二条排产冻结与调整机制,迁入第八条;第三条数据最小必要原则与禁止用途,迁入第十条;第四条延期、质量异常、越界使用数据和越界宣传的违约责任,迁入第十二条。
每核完一项,她就在备注栏里标注「主合同正文保留,附件细化」。
到最后,屏幕上所有红线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接受修订后的黑字。那些原本被盛和希望留在补充协议里的限制,正式进入主合同。
陈砚秋看着那一页,指节抵住桌面。野月最早找盛和产线时,连一个排产窗口都要看对方脸色。如今,同一家公司坐在对面,把「不接受」的条款一条条改成了「同意」。
这不是口头服软,也不是会议室里一句漂亮话。
低头被写进了合同。
盛和法务保存终版时,文件名后缀从「SH-YQ主合同_盛和修订版」改成了「SH-YQ主合同_双方确认版」。方建国把终版发进会议群,随后补了一句:「请双方确认签订日及盖章流程。」
林听晚看向陈砚秋。
陈砚秋合上附件目录:「野月这边,盖章文件明天上午可以备齐。」
法务翻了翻内部流程表:「盛和用印最快明天下午,正式签订建议后天下午三点。」
林听晚在日程表上落下一个标记。
后天下午三点,盛和总部十六楼签约室。
合同签订日,终于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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