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宁终于抬眼看她:「这不是坏事。野月这次本来就踩了敏感点,外部自然会讨论。我们只是提前做风险识别。」
许曼宁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如果白薇没有看见那张预算单,几乎也会被这句话说服。盛和是大公司,大公司要保护渠道,保护合作项目,保护自己的品牌安全。野月带着话题冲进市场,盛和当然有理由关注风险。
可「关注」不会购买切片分发。
「识别」不会预设攻击关键词。
「监控」不会要求把真实质疑和复制话术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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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薇垂下眼:「我知道。」
许曼宁盯了她几秒,判断她的情绪。白薇把表情收得很平。她这些年在盛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让上级从脸上读出多余的东西。
许曼宁又低头:「这件事你不用参与。后续如果有人问起,只说市场部在做常规舆情监控,别多解释。」
「好。」
白薇应得很轻。
白薇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已经没有人。市场部的会议还没散,门缝里漏出压低的讨论声。回到自己的工位,把电脑屏幕点亮,内部系统还停在审批流页面。没有再点开那张预算单,只把自己手头的材料按正常流程归档。
可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二十二点四十一分时,她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在第一行敲下:野月项目异常舆情相关内部记录。
敲完,她又停住。
这不是举报信。至少现在还不是。
白薇没有足够的勇气,也没有足够的判断去立刻把它交给谁。林听晚会不会需要?野月会不会因此陷入更大的法律风险?如果盛和追查截图来源,能不能承担后果?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每一个都真实得让人无法热血上头。
白薇把光标停在第二行,最终只写了几个时间点。
21:48,小会议室,市场部讨论第二波舆情引导。
21:51,预算单名称为「风险舆情监控费用预算」。
21:52,许曼宁审批状态显示通过。
21:55,会议提及「不要写在纪要里」「不要露出盛和」。
白薇没有加评价,也没有加感叹号。只是像当年做会议记录一样,把自己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东西逐条写下来。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把不该出现的东西删掉。
文档保存时,文件名弹出默认的「新建文档」。白薇看了很久,把它改成「旁观记录」。
白薇靠在椅背上,终于呼出一口气。
手机屏幕在这时亮了一下,是公司群里市场部发出的夜间简报。
【野月共创包装相关负面讨论持续发酵,建议各部门统一口径:盛和不参与、不评价外部品牌争议,仅关注合作渠道风险。】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收到。
收到。
收到。
收到。
收到。
整齐得像一排关上的门。
白薇没有回复。那一串「收到」在她手机屏幕上排成一行,她觉得自己手心里的三张照片很重。重到她一时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到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一天,它们真的能改变什么。
白薇知道自己不能再假装没看见。
同一时间,野月办公室的灯也没有灭。唐棠坐在剪辑工位前,耳机挂在脖子上,盯着屏幕上滚动的骂声。她刚刚删掉一条写了一半的回应文案——那段话能把对方断章取义的地方逐句怼回去,也能让支持野月的人看得痛快。
可她删掉了。林听晚端着冷掉的咖啡站在她身后,没有催。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二十二点四十一分。评论区还在滚,新的复制话术每隔几十秒就冒出一条。唐棠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她能写出一篇让大家爽快的反击文——把水军的账号特征、话术模板、时间线异常全部列出来,把盛和的预算单甩到台面上。但那样做之后呢?对方会说野月控评,会说她们把质疑者当成敌人,会把真实用户的疑问一起淹没在情绪里。
林听晚把咖啡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杯温水推到唐棠手边。
唐棠盯着屏幕上的骂声,意识到一件事:对方要的不是辩论,是逼她们失态。一旦野月开始用情绪对情绪,用骂战对骂战,那无论谁赢谁输,真正的问题——授权边界、用户尊严、品牌表达——都会被吵散。
唐棠合上回应文案的草稿,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项目名称那一栏,光标闪烁,她还没想好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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