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地底下吹上来的。
林涵睁开眼睛的时候,鼻腔里灌满了尘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把一把生锈的钉子含在嘴里慢慢嚼。视网膜上弹出一行半透明的绿色字符,字体是他从没见过的一种,边缘微微着光,像萤火虫烧剩的骨架。
【欢迎来到诡-o72o号副本《风嚎之馆》。难度:困难。存活人数:7。倒计时:23:59:59。】
他花了不到两秒扫完这些信息,然后视线越过字符的残影,打量周围的环境。
前厅很大,足有半个篮球场的尺寸,挑高的藻井上糊着斑驳的彩绘,颜色褪得只剩一些暗红色的残迹,像是被风舔过几百年的伤口。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出深深浅浅的凹陷,每一块缝隙里都塞满了灰白色的细沙,踩上去出细碎的摩擦声。厅堂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灰底下隐约能看出几道干涸的液体痕迹,颜色黑,像陈年的血。
六个人。算上他自己,一共七个。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揉眼睛,有人已经开始翻兜找手机——钱胖子掏出一个充电宝攥在手里,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这他妈什么情况?赵哥的声音最先炸出来,中年男人的嗓门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愤怒,我上一秒还在开会!
没人回答他。
林涵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冲锋衣,深色牛仔裤,运动鞋。都是他自己的衣服,但口袋里的东西换了。手机还在,但屏幕是黑的,怎么按都没反应。钱包也在,里面只剩一张公交卡和半包纸巾。他从裤子侧袋里摸出一支签字笔,笔帽上有个小小的咬痕,是他自己咬的。
记忆没问题。他知道自己叫林涵,二十九岁,博弈论方向的研究员,上个月刚被一所二本院校辞退,原因是他用数学模型论证了教研室主任的晋升路径最优解是公开举报现有副手,主任觉得他脑子有病。
现在看来,脑子有病的人不止他一个。
都别动。他出声了。声音不大,但前厅的挑高把每一个字都送回每个人耳朵里。六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站在他左前方两步远的是个光头壮汉,脖子粗得和脑袋差不多宽,两道浓眉压着一双虎目,t恤绷在身上显出一块一块的肌肉轮廓。这人右手已经握成了拳,关节白,但神情反而是六个人里最稳的。他对上林涵的目光,点了下头:你先说。
刘莽。林涵说,退役侦察兵,去年退伍,现在给一家安保公司做培训。
壮汉眼睛眯了一下,随后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你查过我?
看过你的指纹。右手拇指和食指有老茧,是长期握枪和拉栓留下的;站姿是标准的军姿变体,双脚开立与肩同宽,重心略偏前;而且你刚才扫视全场时,先看门,再看窗,最后看天花板。林涵语不快,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落地,普通人不会这样观察环境。
刘莽没再说话,但眼神里那点敌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琢磨不透的东西——像猎人看到了另一个猎人。
周倩。林涵转向右侧靠墙站着的女人,戴细框眼镜,马尾扎得很紧,左手拿着一卷什么东西——林涵看清了,是一截从自己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条,正在擦镜片。建筑系研究生,去年毕业设计做了山西一座明代戏台的复原模型,拿了全国二等奖。你的右手食指内侧有长期握绘图笔的薄茧,而且你进门之后目光最先落在了藻井的结构上——你在看榫卯。
周倩擦镜片的手顿了一下,把眼镜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他的目光带着明显的警惕:你观察得这么细,是怕我们里有鬼?
林涵承认得干脆,但更怕你们蠢。
你这人——
他说得对。一个沙哑的女声从角落里插进来。苏晚背靠着门框站着,短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露出额头上一道很浅的旧疤。她穿着黑色紧身运动装,膝盖和肘部都有加厚的护垫,脚上一双拳击鞋。你们刚才没人看天花板,也没人看门缝。真要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下来,你们六个至少死一半。
林涵看了她一眼:自由搏击教练,省队退下来的,右膝有旧伤,但你刚才屈膝动作很稳,说明恢复得不错。
苏晚没接话,只把胳膊抱在胸前,算是默认。
剩下三个人里,小伍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里面,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顶多二十出头,脸还带点婴儿肥,头染成不太均匀的灰蓝色,耳垂上钉着一排细小的银环。这人从头到尾没说话,但林涵注意到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渗出一圈淡淡的血丝。
小伍。林涵叫了他一声,你要是还能听见我说话,就点个头。
小伍的肩膀停了一下,然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你的任务——
别告诉他。小伍突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像烧过一样,声音带着一种被吓到极处之后的尖利,你别告诉别人我的任务,谁也别告诉,求你了。
他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这让刘莽皱起了眉。但林涵只是停顿了不到半秒,就点了头:可以。但如果你需要帮忙——
我不会死。小伍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能感觉到,我不会死。
最后一个是钱胖子。四十来岁,肚子把po1o衫撑得扣子之间的缝隙露出里面的白背心,额头上全是油汗。他手里攥着的充电宝已经被他捏出了几个指甲印,另一只手一直在自己裤兜里翻来翻去,最后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纸巾,愣了一下又塞回去。
钱利民。林涵说,做建材生意的,三个月前——
行了行了别说了。钱胖子打断他,嗓子眼里像卡了口痰,声音又黏又抖,你查户口呢?现在什么情况啊大哥,咱们是不是得先想办法出去?
他指了指前厅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很气派,两扇对开,上面镶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每一颗都有婴儿拳头大,被岁月侵蚀成暗绿色。门外隐约能看到灰白色的戈壁滩,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出细细的哨音。
林涵走到门前,没有碰门板,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门槛。门槛是大青石的,足有半尺高,表面磨得光滑亮,像是被无数双脚踩过——但那些脚印的方向,全是朝着门内的。
你——赵哥刚开口,林涵已经走开了。他绕着前厅走了一圈,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出有节律的回响。厅堂两侧各有一道月亮门,通往侧院,门楣上方的砖雕已经被风沙打磨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角落里有一口铜鼎,半人多高,鼎壁上铸着云纹和看不清的铭文,内部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香灰。
林涵伸手在鼎壁外沿抹了一下,把灰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檀香味,但很淡,更多的是潮湿的土腥气。
香炉。他退后半步,视线落在鼎底——灰堆里似乎埋着什么硬物,露出一截暗绿色的边缘。
钱胖子这时挤了过来,顺着林涵的目光往鼎里看:啥东西?古董?值钱不?
值不值钱不知道,但林涵没有伸手去掏。他脑子里转得飞快:香炉、古玉、风、雾、活祭。这些词在他意识里拼成一张不完整的拼图,边缘参差不齐,缺了太多块。
先别动任何东西。他说,把你们视网膜上的信息再读一遍,看看有没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