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进来之前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左肋那道被石头割出来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留下。裤子上没有泥,脚踝也干净。那种在副本里纠缠了二十四个小时的水汽、泥腥、血腥味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自己的洗衣液味道,薰衣草味的,市打折买的。
脚边上掉着一样东西。一颗黑色的、鹌鹑蛋大小的鹅卵石,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冲了很久,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哑光的油润感。
我把它捡起来看了看。石头上没有任何纹路或刻痕,重量比普通石子沉一些,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微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温热。陈宇在祭坛旁边的密室里现过它,当时没来得及用,后来塞在背包里带出来了。
这大概就是张伟说的有物品可以带出副本。我把它放在茶几上那杯凉白开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摆着,看起来像什么诡异的组合展览。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客厅的挂钟显示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外面的天色是偏暗的阴天,云层压得很低,但没下雨。我从茶几底层摸出手机按亮屏幕,时间跟挂钟一致——副本里的二十四小时就是现实里的二十四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外卖app的优惠券,两条是运营商的话费提醒。没有人在我消失的二十四小时里找过我。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微波炉门玻璃反射出我的脸——跟进本之前一样,头没长,眉毛没变,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红血丝,像是熬了一个通宵。冰箱里那半盒咖喱炒饭还搁在第二层,保鲜膜封着,边缘有一圈干硬的米粒。
我把它拿出来倒进锅里热了。煤气灶的火苗蹿起来的瞬间,蓝色的火焰在锅底均匀地铺开,厨房的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我用锅铲把炒饭拨散,咖喱的香气混着油烟升起来,盖过了身上残留的薰衣草味。
热好的炒饭盛进碗里,我端到客厅茶几上坐下,拿起那把配套的塑料勺子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咖喱味还在,米饭也软硬适中,嚼起来有一种踏实而具体的口感。我嚼了十二下咽下去。
然后打开手机外卖app,在附近那家炸鸡店的页面里选了一个全家桶,加了一份薯角和一罐零度可乐,下单。预计送达时间四十分钟。
我靠着沙靠背,电视的黑色屏幕映出我模糊的轮廓。茶几上那颗黑色鹅卵石安静地卧在杯沿旁边,表面那一层油润的光泽在灯光下缓慢地流动着,像水面反射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外卖订单页面弹出一条通知:商家已接单。
我低头把那条通知划掉。屏幕暗下去又亮了,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弹出一条消息,头像是个灰色的默认图案。内容是:出本了?我这边三点多回来的。刘燕。
我回了一个字:
隔了十几秒她又了一条:张伟说今晚找个地方坐坐,吃个饭。你几点方便?
我打字:六点。地址我。
那边回了一个定位,是一个街角的小火锅店,离我住的地方地铁三站路。然后她又补了一条:不用太早来,我先去接闺女。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继续吃那碗炒饭。吃到第三勺的时候,我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水滴落进积水里的声音。嗒。
我转过头去看窗户。玻璃上那层雾已经散了,窗外的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漏下来一束斜斜的阳光打在对面楼的天台上。阳光照到的地方,水汽蒸腾起来形成一缕细细的白烟,在半空中散了。
没有再听到第二声。
我把碗里的炒饭吃完,去厨房洗了碗。水龙头打开的时候我先伸手试了一下水温,然后才让水流冲上碗沿。洗洁精的泡沫裹着米粒顺着水槽的排水口转了两圈流下去,我盯着那个漩涡看了三秒,等水彻底排干净了才关掉龙头。
四十分钟后外卖送到了。我打开那个橙红色的纸桶看了一眼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炸鸡块、鸡翅和玉米棒,又看了一眼底下垫着的那张吸油纸上渗出来的透明油渍。纸桶侧面的纸板被水汽洇潮了一小块,软塌塌地凹进去了一片。
我把全家桶的盖子合上,放在茶几上黑鹅卵石的旁边,换了双出门的鞋子。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没有雨。地面是干的,小区里的桂花树被下午四点半的阳光照出了修长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远处有几声狗叫,楼上有一户在炒青椒肉丝,油烟混着醋炝锅的味道从打开的后窗里飘出来,呛但真实。
我站在单元门口停了几秒,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裂开的那道缝比刚才更宽了,一整片干净的淡蓝色天空从裂缝里露出来,边缘被阳光染成了暖融融的橘金色。
手机又震了一下。张伟在新建的三人群里了一张照片,是他从火锅店二楼窗边拍的街景——马路对面是家小卖部,招牌上亮着白色的灯箱,底下的行道树叶子刚刚被洒水车冲洗过,在落日里亮晶晶的。
照片底下一行字:锅底上桌了,鸳鸯锅。你们来的时候把那个全家桶也带过来。
我低头笑了。嘴角扯动的幅度不大,但能感觉到颊肌被牵起来的那一瞬间的触感,有点陌生,好像很久没做这个动作了。
我回了三个字:在路上。
走过小区门口那棵大榕树的时候,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在我肩上跳了一下。我抬起手挡了一下那道光,然后放下来插进卫衣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没有铜钥匙扣的凉意,没有圣器碎片的温热,只有一把家门钥匙和一张皱巴巴的市小票。
但我脚下踩着的路面是硬的,干爽的,带着夕阳余温的柏油地面。头顶的天是蓝的。四周的人声、车声、狗叫声、炒菜声,全都以一种浑浊而热闹的方式混在一起,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正常的、活着的白噪音。
我走到了地铁口。
进站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小区那棵大榕树的树冠在风里摇晃了一下,落下来几片黄叶飘在柏油路面上。夕阳把它们照成了半透明的金色,薄薄的叶肉被光穿透之后露出了清晰的脉络纹路。
那些纹路在光里慢慢舒展,像是被风吹醒了一样微微卷了卷边缘。
我转过身下了地铁口。
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身后那片暖融融的橘金色光芒在头顶收窄成了一道细长的光缝,最后被地铁口上方的遮雨棚全部挡在了外面。通道里的日光灯白而均匀,地面上的防滑砖被保洁拖过之后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水痕,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
我走进车厢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车门关上之前,我看着站台上那排荧光灯管反射在玻璃上的影子了会儿呆。灯管的倒影在水痕未干的站台地面上碎成了一段一段的白条,随着车门关闭的轻微震动颤动了一下。
然后车门合上,列车启动了。
窗外的广告灯箱连成了一片流动的色带从黑暗的隧道壁上一块一块地滑过去,带着那种地下特有的、干燥的、混着金属和塑料味道的风吹在脸上。
我靠在车门边上的扶手杆上,卫衣兜帽的系绳在身前晃了一下。口袋里那颗黑色鹅卵石的重量隔着布料传来,沉稳的、不慌不忙的温,像一颗缩小了的心脏在贴着我的腿侧慢慢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