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抬起手表。时针指向十九点三十三分。确实是晚上,但外面的天确实亮了——不刺目、不惨白、就是那种盛夏傍晚七点多的天光,太阳刚落下去不久,西天还留着一抹橘红的余晖照在云层上。
副本内部的时间流和外部不一样。他说,怨魂全散了之后,宅子的那一部分机能就停了。它开始恢复成正常的宅子——正常的木质结构、正常的气味、正常的日光。只是我们进来的时候是午夜,出去的时候应该也是午夜。中间这段的时间,是副本给我们的喘息期。
那我们接下来干什么?陈文走到窗边,用手掌贴了贴窗玻璃。温的。不是之前那种阴冷刺骨的冰凉。他整个人看起来松快了不少,肩膀都往下塌了半寸。
林涵也走到窗边,外面是一片之前没见过的景象——花园。枯死的竹子竟然有了几根返青的嫩芽,从枯黄的老桩旁边蹿出来,颤巍巍地立在那儿。等子时。等我的个人任务。
鬼哭已经停了。刘晴说,你还要去东厢房听什么?
系统要的是聆听鬼哭并完整复述其内容。它没要求鬼哭必须在什么时间出现,但我推测子时是鬼哭最强的时候。就算怨魂散了,东厢房里还可能残留着王伯阳刻字时的情绪回响——那种声音可能不算,但足够让我完成复述任务。林涵靠着窗台坐下来,而且我也想知道,他在那面墙上刻的我错了,最后一句是什么。
最后一句?
那面墙上刻了三千多遍我错了。三千多遍,最后一遍和前面不一样。我在密室那张残页上看到了——王伯阳写的是不受。不受。不受。重复了好几遍。但他说的是怨魂他的忏悔,不是他惩罚。最后一遍他刻完那些之后,可能还刻了别的。
陈文和刘晴对看了一眼。窗外的暖光映在三个人脸上,把之前那些惊惧和惨白的底色全部冲淡了。现在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三个跑完了一场长跑、累得快散架但到底活着抵达了终点的普通人。
你俩先睡会儿。林涵说,等快到子时了我叫醒你们。我一个人去东厢房就行。
刘晴刚想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其实想说我陪你去,但她太累了,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一挨着椅子就想往下滑。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缩进太师椅里闭上了眼。
陈文把门槛边那块位置重新占了,靠着门框也闭了眼。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缓绵长——紧绷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神经一旦松下来,身体会强制关机。
林涵坐在窗台上,背靠窗棂,把打火机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玩。塑料小黄鸭的壳面被他摸了一整天,表面的图案都蹭掉了一些。他摁了一下火苗,暖黄色的光跳起来又灭了。摁一下。灭了。摁一下。灭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摁了多少下。正厅里暖融融的,外面花园的返青嫩芽在暮色里轻轻晃着,什么声音都没有。这种安静太奢侈了,奢侈得不像是从一个死了五个人的困难级副本里能得到的待遇。他的手指摸着兜里那片碎玉的边缘,触感光滑温润,像摸着一颗被河水打磨了很久的石子。他把碎玉片举起来对着窗户外面的光看了看,断面上的字只剩半截横折钩,孤零零地躺在青白色的底面上。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王伯阳在残页上写了手已颤,魂已散。他写那封信的时候,人还在活着。他是在活着的最后时刻写下这句话的。那些刻在墙上的我错了,是他跪在东厢房的地上用手指甲刻的,指甲劈了就用刀刃,刀刃钝了就用指甲继续抠。他足足刻了七天七夜。然后他死了。
一个人得怕成什么样,才能用七天七夜的时间把三千遍我错了刻进墙里,却始终不敢把脚步迈到后院的深坑边上?
王伯阳不是坏人。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杀了人,怕了,想赎罪又不敢死。一百多年后,几个人进来替他完成了那些他活着的时候做不到的事。他最后那两声哭——西厢房砸玉时从玉内释放出来的那一声、和后院字玉碎了之后升起来的那一缕暖意——大概是他在说。
林涵把碎玉片放回兜里。打火机搁在窗台上,塑料壳面上的小黄鸭傻乎乎地冲他咧着嘴笑。他也冲那个小黄鸭笑了一下。嘴角刚咧开就收回来了,因为左边那颗后槽牙有点隐隐作痛——大概是啃冷掉的鸡骨头啃多了。他默默记了一笔:出去之后得点一份软和的,烤翅不要辣的,别啃太硬的东西。
窗外的天光慢慢沉下去了。暖黄色的暮色被更深一层的暗蓝取代,花园里的竹子嫩芽从看得清轮廓变成了一团模模糊糊的深色剪影。风停了,空气温和而静止。这座宅子以从未有过的宁静姿态包裹着正厅里的三个人,像一艘终于靠岸的旧船在港口里轻轻晃着。
林涵看了一眼表。二十一点过六分。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到子时。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和肩背。太师椅里的刘晴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别碰我鸡翅,然后又沉沉睡过去了。
他走到正厅门口,望着东厢房方向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面干净了——那些血痕、那些渗出的暗色液体、那些在墙面上爬来爬去的阴影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灰白色的石灰墙和朱红色的木柱。灯笼的光稳稳地亮着,暖黄柔和的,把整个走廊照得像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老宅通道。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黄光。
林涵在正厅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急着过去,因为子时还没到。他靠在门框上望着那条走廊,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复述的内容——他听过太多次了,从第一次鬼哭响起的那一刻起,那些嚎叫里的内容他每个音节都记得。百人控诉。杀孽、埋骨、不得生。王伯阳的名字、后院的深坑、那些直到今天才终于闭上了嘴的哭泣。
他会把它们复述出来的。完整地、一字不差地。这是他作为审判者的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