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逃命那段儿最离谱。李颜从井里爬出来,波刚缩到三米了追着他咬,追到一半突然变成了李颜的样子——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眼镜,一模一样的泥水——就是眼睛是纯黑的。我当时站在车旁边看到两个李颜一前一后跑过来,差点儿以为李颜在下水道里憋出精神分裂了。
幸亏我脑子转得快。前面跑的那个身上泥水是温热的,地下水的温度跟体温不一样。后面追的那个身上干爽干净,虽然脸一样,但泥水是伪造的。我喊了一嗓子前面那个是真货,周小刀头都没回就把真李颜拽上车了。
假的那个扑上来的时候零点到了。车灯白光一亮,拟态当场融化,跟蜡烛扔火堆里一样。
李颜上车之后瘫在后座上,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一边喘一边问我还活着吗。我说活着呢,别问了,再说一会儿给你送回下水道去。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记到现在,特别丑,嘴角歪着,镜片碎了一片,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丑得很有生命力。
然后是周小刀。
周小刀这人吧,我第一次见就觉得他像一把刀——窄窄的,薄薄的,不吭声,但谁需要他他就往谁手心里蹦。他整趟副本说话不过三十句,但每一句都有用。矿洞里探路是他,救李颜是他,最后井口接应也是他。
他唯一的槽点是那个镜子。进副本之前我说带镜子,他掏了一把折叠小镜出来,军用的,巴掌大,镜面磨得跟毛玻璃似的,照出来的东西自带柔光滤镜。我当时就想说哥们儿你这镜子当刮胡刀使还行,当反光观察工具?你自己看看能看清个啥?
但就是这么个破镜子,他靠它躲过了三次贴脸杀。
有次波刚蹲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房梁上,他愣是靠着那面毛玻璃似的镜子捕捉到了一团模糊的绿色剪影,立刻低头。我当时在旁边看着,心跳直接飙到一百八。后来我问他你怎么看清的,他说看不清,但那个模糊的绿影太大个了,正常人身上不会有那么大一块绿影。行吧,合理。你说是直觉也行,你说是经验也行,反正人家活下来了。
周小刀还有个优点是执行力。我说去矿洞,他二话不说走前面。我说拿山牙,他伸手就取。我说,他扑上去就拽。他从不问为什么怎么保证安全万一出事了咋办,他先做了再说。这种队友吧,在恐怖副本里属于稀缺资源,比什么分析型人才都珍贵。因为你分析完了得有人去做,光分析不做的叫键盘侠,分析加执行的那叫王者。
我打心眼里谢谢周小刀。他最后把李颜甩进车门的那一下,如果慢半秒,他那只手就交代给拟态的嘴了。我坐在车里看到他那只手离蛤蟆嘴一寸不到的地方悬着的时候,我他妈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然后白光一闪,蛤蟆没了。他那只手完整地收回来了。
牛逼。
最后说说孙姐和秦柔。
孙姐这个人吧,我最开始低估她了。我以为她就是那种通关次数多点、会察言观色的中年女老师,最多在npc互动上帮帮忙。但后来我现她藏得比我深。她对副本机制的理解程度明显过通关四次的水准,镜子迷宫的细节她能如数家珍,连车辆逃生型副本通用规则这种东西她都能脱口而出。我估摸着她通关次数在八次以上,但她不说,她低调,她装糊涂。
这种人在团队里最好用也最难用。最好用是因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添乱。最难用是因为你看不透她,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会不会在关键时候留一手。
但孙姐在整个副本里没坑过任何人。她对赵大勇的打脸是精准的、有分寸的,话挑明了但留了台阶。她对阿花和老陈头的沟通是有效的、有策略的。她在最后所有人都慌的时候,是最稳定的那个。
秦柔是另一种人。她是那种我看你疼我就难受的类型,真圣母,不是装的那种。她给刘瘸子包扎的时候手很稳,但眼睛里有水光。王胖子被标记的时候她一整夜没睡守着,给他换冰袋,擦汗,说话分散注意力。李颜从下水道爬出来的时候她第一个冲上去递毛巾。
按理说这种人在恐怖副本里活不长,心软的人死得早。但秦柔不一样,她心软但脑子不糊涂。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救,什么时候救不了。王胖子第三次标记作的时候她站在两步外,手都伸出去了又缩回来了——她知道那个情况冲上去就是送死。她忍住了。她哭了但她忍住了。
这比什么都难。
好了,复盘到这儿,说说我自己。
我这个人吧,做逻辑推演的,习惯把一切事情算清楚了再动。波刚这个副本里我所有的决策都是计算出来的——什么时候吃东西、什么时候说话、让谁去干什么、每个风险点的概率。你让我感动可以,让我流泪可以,但让我为了去做一个高风险的决策?不可能。
赵大勇去摸祭坛的时候我喊了但没冲上去拉。因为五米距离加上即死规则,我跑过去我俩一起死。不值。
王胖子被第三次标记的时候我站旁边没伸手。因为伸手也救不了,只能搭进去第二个。不值。
李颜说自己去献祭的时候我没拦。因为他是当时最优选,他的血最干净,他的风险最低——虽然那个风险还是高得要命,但比其他人的低。计算结果是让他去。
值不值的逻辑,你们觉得冷血,我觉得科学。在副本里活着是唯一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我可以把所有人的命都算一遍。包括我自己的。
我这条命在整个波刚副本里的价值排序是第一位的。不是因为我是主角,是因为所有规则和分析全在我脑子里,我死了你们五个加起来凑不出一张完整的逻辑图。这不是自大,这是事实。我在矿洞里被波刚追的时候脑子里同时在算三件事:回头路被堵死了怎么办、符咒拿到之后封印的激活顺序是什么、零点之前我还有几顿饭要吃。我要是死了这些东西全带进土里,你们几个等着被波刚挨个点名吧。
所以别骂我冷血。我只是把你们不敢说的说出来了而已。
最后说个有意思的。
副本结束之后我们出来吃肯德基,王胖子一个人干了一个全家桶还不够,又加了俩汉堡。他啃鸡腿的时候满嘴油光,抬头问我说麻子,你说那蛤蟆的嘴到底多大,我说你进去试试不就知道了,他说我出来了我才不进去。然后我们俩都笑了。
笑完之后我看着他那只油手抓着第四块原味鸡往嘴里塞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安心。波刚的嘴再怎么大,大不过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肯德基。它想吃人你得先触规则,你想吃炸鸡你只需要下楼。恐怖副本里讲究的是算、忍、逃。生活里讲究的是吃、睡、笑。
我在波刚的副本里算够了,忍够了,逃够了。接下来的日子我只想吃、睡、笑。
三个全家桶下肚,我摸摸肚子,感觉还能再塞一对辣翅。王胖子已经趴在桌上开始打鼾了,孙姐在跟秦柔聊天,李颜在手机上写备忘录,周小刀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你看,这就是从蛤蟆嘴里活着出来的好处。你可以坐在城市街角的快餐店里,看着窗外凌晨两点空旷的街道,吃着热气腾腾的炸鸡,听着旁边队友的鼾声,什么都不想。
波刚再大的嘴,也张不到这儿来。
我是林麻子。我通关了。我现在只想睡觉。
明天醒了再想第七个副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