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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女1困(第1页)

铅灰色的天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砸下来。

封宅的大门在五个人的面前无声洞开,门缝里涌出一股陈腐的甜腥气,像是死了半年的老鼠烂在墙缝里,又像是谁把一罐子红糖倒进了阴沟。青砖灰瓦的宅子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立着,门楣上搭着一条白绫,丧事的标志,脏得灰,边角起毛,风一吹就轻轻摆动,带动门轴出吱呀——一声绵长的叹息。

林涵是第一睁眼的。

每次副本传送都像被人从十楼扔进游泳池,水压挤得耳膜疼,视线先黑后白,最后整个世界像底片显影一样慢慢浮现。他习惯了,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表。电子表屏幕跳动着数字:14:oo:o7。

准时。

他身后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气,然后是铁塔般的身影往前踉跄了一步。孙大勇揉了揉太阳穴,骂了句什么含在喉咙里没吐清楚。一米八五的个子往那儿一杵,跟堵墙似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掉,疤口磨得亮,不知道的还以为天生就长那样。

操……每次传送都跟挨了一闷棍似的。孙大勇转头看见林涵,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林麻子?怎么又是你。

林涵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他把视线从孙大勇身上移开,扫过剩下三个人。一个瘦小的男人蹲在地上,正捂着胸口干呕,手指长得不像话,骨节突出,像钢琴家或者——小偷。陈老六,外号老鼠,他认得。还有两个女人,一个短,眼神刀子一样锐利,右手腕上一片烧伤疤痕;另一个年纪大些,四十五六,面相和善,正在拿手背擦额头上的冷汗,动作稳定得不像是刚从传送里缓过来。

赵萱和陈老六以前在一个副本里搭档过。何玉兰是新人——意思是新到这支队伍里,副本次数倒也不少,四次,刚好够格进困难本。

五个人,全须全尾,一个没少。

老规矩,赵萱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声音不带感情,报外号,报特长。我先来,赵萱,眼镜蛇,前刑警,四年现场勘查经验,能看人。

陈老六刚站起来,腿还软着,手撑着膝盖喘气:老鼠……陈老六,开锁,偷东西,翻墙钻洞都行。

何玉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卷绷带放进外衣口袋,职业习惯:何玉兰,菩萨,护士长,会急救,死人活人都能看出点名堂。

孙大勇抡了抡胳膊,关节嘎嘣响:铁锤,前建筑工头,拆房子盖房子都行。

四个人齐刷刷看向林涵。

他站在最边上,半张脸埋在阴影里,脸上淡淡的痘印被灰暗的光线抹去了不少。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林涵,外号林麻子,读博弈论的,会算账。

算账?陈老六眼睛一亮,算啥账?

算活下来的账。

陈老六的笑容僵了半秒,咂了咂嘴没接话。

孙大勇倒是见怪不怪了,拍了拍林涵的肩膀——手落下去的时候收着劲,怕把这瘦巴巴的书生拍散了架——说:这哥们儿算账是准的,上一个副本要不是他卡了个规则漏洞,我早就交代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断了两根手指的左手,虽然代价是赔了两根手指头。

林涵看了他一眼:那两根手指是你自己伸进鬼嘴里掏钥匙的。

对,但也是你让我掏的。

我没怪你。孙大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你算对了,手指换命,不亏。

何玉兰皱了皱眉,看了林涵一眼,没说什么。

赵萱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收进眼里。林涵面无表情,孙大勇坦然,陈老六眼珠子滴溜溜转,何玉兰眼里有一丝不赞同。她把信息归档,转头看向封宅大门:行了,叙旧完了。门开着,进去吧。

陈老六抢在所有人前面迈了一步:我先探探路,哥几个在后面跟着就成——

回来。

林涵的声音不重,但陈老六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他回头:咋了?

你看门框上方。

所有人顺着林涵手指的方向看去。大门洞开的门廊上方,房梁和门楣之间的阴影里,垂着什么东西。不,不是什么东西。

是人。

一张脸从阴影里往下探,青紫色的肿胀面容,眼球往上翻着几乎全是眼白,只有底下一条血红色的边。嘴角耷拉着,黑色的干涸血迹从嘴角一路淌到下巴,凝成几道弯弯曲曲的线。脖颈上勒着一根白绫,紧紧地嵌进肉里,把脖子勒细了一圈,青紫色的血管从勒痕上方鼓出来,像蚯蚓爬满了树干。

尸体就挂在门廊正上方,脚尖悬在离地不到一尺的位置。是个年轻女人,穿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衣裳,裙摆脏兮兮的拖下来。最让人毛的是她在晃。没有风,一点风都没有,铅灰色的空气死沉沉的像凝固的胶水,但她的尸体就那么轻微地、有规律地晃着,像是在荡秋千。

陈老六了一嗓子,连滚带爬退了回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摔了个屁股墩。他手指着门廊上方,嘴唇哆嗦了七八下愣是没出完整的音节,最后挤出一句:脸……她的脸……

看到了。赵萱往前走了两步——小心地,保持着距离,没有跨过门槛。她的眼睛在尸体上快移动,从脚尖扫到头,又从头扫到脚。三秒钟后她下了判断:死亡时间不少于三天,但在这天气里三天不该保存这么好。

何玉兰也凑过来,职业本能压过了恐惧。她眯着眼看了十几秒,说了句更让人寒的话:舌骨骨折,窒息死亡,脖颈勒痕呈V字形向上延伸,这是自缢的典型特征。但是——她顿了顿,她的十根手指,指甲全部外翻。

门廊上一片沉默。

什么叫外翻?孙大勇问。

自缢的人会本能地挣扎,但指甲通常是抓挠墙壁或者脖颈留下的横向擦伤。何玉兰的语调很平,像在做病例汇报,她的指甲是往外翻的,像是被人一根一根掰开过,或者……

或者她在被吊上去的时候,手是被人按住的。赵萱接上了话。

林涵一直在旁边看,眼睛扫过尸体,扫过门框,扫过门楣上那条白绫,最后落在门廊两侧的墙壁上。墙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位置刚好在一个人双臂张开的高度。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小沓白纸——副本里带进来的东西,副本会允许一些随身物品。他蹲下来,在膝盖上画了几笔。

你画啥呢?陈老六还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平面图。

孙大勇把头凑过去,看了两眼就明白了:你在画门廊的结构?

嗯。五道梁,五个锚点。林涵笔尖点着纸上画出来的几条线,门廊上方有五处可以悬挂东西的固定点,木梁上打了铁环,这东西不是挂灯笼用的,灯笼用不着打进去三寸深的铁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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