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当时没说。因为我以为铜镜能挡。
那天晚上是噩梦的开始。
我们五个人坐在正堂里商量对策,胖子靠着柱子打盹。他的呼噜声从呼呼呼变成了呼哧呼哧,节奏乱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然后赵小蝶说了一句话:胖子怎么不打呼噜了?
我偏头看过去。
胖子还靠在柱子上,眼睛睁着,嘴张着,嘴里塞满了黑泥。
那个画面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黑泥从他嘴里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把脖子和胸口糊成了一整块深色的壳。他的眼球往外凸着,瞳孔散得像两颗被踩爆了的葡萄,里面全是恐惧。
赵小蝶尖叫了半声就捂住了嘴,李梦冲上去把手伸进胖子嘴里掏泥。那一瞬间我竟然在想——她掏得出来吗?黑泥是活的,它往里面钻,李梦的手指在黑水里搅动的时候碰到了胖子的牙齿,那颗牙被冲掉了。
一颗掉了的牙。混着黑水和血沫滚在地上。李梦的手指上沾着黏糊糊的黑色物质,像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什么东西。
我抄起铜镜贴到了胖子脸上。镜面闪了一道光,胖子嘴里的黑泥停了一瞬。但老太太从墙里出来了,她张嘴,一股黑水灌进去,三分钟,胖子死了。
我复盘的时候算过,如果我在胖子踩了水渍之后立刻把他的鞋脱了扔到宅子外面,他也许不会被标记。如果我在第一次救下他之后把铜镜擦了再贴,也许那面镜子还能再用一次。如果——我攥着手里的铜镜碎片,那上面裂了道缝,像一道闪电劈过了镜面。
这俩字在复盘里最没用。可我是学博弈论的,我脑子里全是分支树和概率节点,我控制不住自己去算每一条没走过的路。算到最后结论永远是同一个:胖子死的时候我在两米之外,举着一面已经脏了的镜子。
不过我当时没时间反思。李梦马上也死了。
子时我们在祠堂,老太太从后墙里渗出来,李梦坐在正对墙的位置,她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就一眼。三秒钟。老太太的黑水喷过来,她半张脸像被泼了硫酸的冰淇淋,从额头到下巴,皮肉一层一层往下化。
李梦当时惨叫了一声。她叫了,所以老太太补了第二下。黑水灌进她的嘴,从鼻孔里喷出来,血沫和黑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拿着铜镜要挡,可镜子碎了,脏了,不管用了。我看着李梦的脸一寸一寸地溶化,手指抓着供桌桌腿,指甲刮出四道白痕,越来越浅,越来越浅,最后不动了。
李梦死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面铜镜还攥在我手里,镜面的裂缝里卡着一丝黑色的东西,像一条极细的蚯蚓在镜面内部蠕动。
那一刻我脑子里蹦出来的念头荒诞得我自己都笑了——你这面破镜子连格式化都不会,玩什么镇物啊。
后来我把镜子磕在供桌上,把脏了的部分磕碎了一块,镜面中央才重新干净。代价是铜镜裂了,裂得跟蜘蛛网似的。这面镜子从史诗级道具变成了一次性消耗品,就像我花了全款买了个iphone结果第一天就把屏摔碎了,后面除了打电话啥也干不了。
铜镜废了之后,老太太拿走了祠堂里她那块牌位。牌位是木头的,泡了水之后裂成两半,被她塞进寿衣里带走了。她拿牌位的时候我让陈建国挡了一下,但没挡住。陈建国那时候的脸色像被人用锤子砸过脚趾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然后老太太把牌位磕碎在了供桌上。她迈过了供桌的桌腿,走到了我面前。她的手指伸过来,碰到了我的眉心。凉的,那触感像一根剥了皮的树枝贴在你脑门上,滑腻的,带着一股沼泽底部的温度。
那个瞬间我看到了一个画面。老太太穿着寿衣站在井沿上,嘴里反反复复说。
她跳下去了。
她自己跳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这老太太自始至终都不是。她是个被毒疯了的可怜女人,喝了被染料废水污染的井水,中了铅毒,渴得受不了,渴到以为跳进井里就能喝饱。她跳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水灌进她的嘴,她以为终于喝到了。然后她死了,死在水里,尸体泡了一个月,水煞借着她的肉身长了出壳。
她不知道自己是鬼。她只是渴。在这个宅子里走了几十年,从墙里渗进又渗出去,把每一个出声音的人都当成了一杯水。
我的眉心还留着她指尖的凉意。那个凉意在我脑子里刻了一个画面,我到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一口深井,一个穿寿衣的老太太站在井沿上,风吹她的头,她低头看着黑色的水面,嘴唇动着。
渴啊。
我他妈当时差点没绷住。二十六个小时之前我在食堂端着土豆炖牛肉还没吃,现在我站在一个滴着黑水的鬼屋里,被一个渴死的鬼老太太摸脑门儿。我这过得什么日子。
后面的事情就快进了。
天亮了我们开始排水,用铁镐把天井周围的青砖砸开,拉了一条排水沟直通大门外。沟里的水流出去的时候是混浊的灰褐色,带着一股铁锈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怪味。赵小蝶拿着扫帚在后面扫碎砖,陈建国抡着铁镐在前面砸,我拿着铁锹铲泥。三个人默默干了一上午,谁也没说啥。
那画面后来我想起来挺好笑的——三个成年人在一座百年老宅里搞水利工程,一个空姐一个消防员一个博士,各自身怀绝技,干的是疏通下水道的活儿。
贾道士最后来泼了鸡血。他把一罐子鸡血兑朱砂糯米粉的玩意儿倒进了井里,井水像开了锅一样往上翻白气,烫得像蒸笼。然后他撒腿就往外跑,道袍都甩飞了,跑得比兔子他爹还快。
下午两点大巴车来了。绿色的,破旧的,司机还是一张死人脸。我们上了车,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车窗外的宋宅慢慢变小,那扇朱漆大门缩成一粒红点,融进了灰绿色的山影里。
赵小蝶靠着窗睡着了,陈建国歪在另一侧打着呼噜。贾道士坐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他那面小铜镜,手指头在上面摸来摸去,跟摸彩票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