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到下午两点,上车。林涵看了看手机。十点二十三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陈建国说,车上能休息。
但我们得先见到那辆车。林涵把账本放回书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目光落在书桌对面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幅中堂字画,画的是山水,远处青山如黛,近处一座小桥横跨溪流,桥上站着一个穿蓑衣的人,看不清男女。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钟。
画的左下角有一行题款,字太小了看不清楚,他用手机打了光凑近了看——戊戌年秋月,游方道人贾某敬绘。
贾道士。
这幅画是贾道士画的。他来过宋家书房,在墙上留下了自己的画。画的题材是山水,但桥下那条溪流的颜色略微泛黑,和周围的水墨笔触不太一样。
他早就来过。林涵说。
贾道士。他画这幅画的时候,应该是在给宋家勘测风水之前。你看桥下的水——颜色不对。
赵小蝶凑过来看:……有点黑。
他那个时候就知道井水有问题。林涵把手机收起来,但他还是收了宋家的钱。他埋铜镜不是救人,是擦屁股。他自己知道那井水有煞,但懒得管,等出事了才过去埋镜子镇一下,镇完就走。
那他那面小铜镜——
是保命用的。他自己的保命手段。贾道士这种人在副本里见多了,永远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从不下死力气救人。
林涵把视线从那幅画上移开,看向窗外。院子里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晒在天井的石板上,把残余的水渍晒出了一层白印子。宅子里那片常年不散的湿气正在被蒸干,连空气里的那股甜腥味都淡了许多。
走吧。他说,去门口等着。
三个人穿过院子,走过正堂,推开宋宅那扇朱漆大门。门槛上那两个被滴蚀出来的凹坑在晨光里清晰可见,边缘圆润光滑,像两枚被水磨了几十年的古钱。
他们坐在大门外的石阶上。
石板被早上的太阳晒温了,坐上去不再像昨夜那样渗凉。赵小蝶把风衣脱下来叠成一小块垫在屁股底下,仰着头眯着眼睛看天。云层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后面一片浅蓝的天,太阳从云缝里斜斜地照下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陈建国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副本里带进来的东西,烟盒被潮气浸软了,里面的烟也潮了,他用打火机打了七八下才点着。第一口烟抽进去的时候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然后靠在门框上慢慢抽着。
林涵坐在最右边,手肘撑着膝盖,垂着眼看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黑色的一团贴在青石板上,像一块凝固的墨。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幅画里的细节。贾道士画的小桥、溪流、桥上的人。那个人的身形细看之下是佝偻着背的,像是一个老太太。
他提前把一切都画进去了。
这个老东西。林涵自言自语地低声骂了一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太阳越来越高,晒得人后脖颈烫。宋宅里的湿气被蒸干了大半,墙根那些水渍从深色变成浅色,又从浅色变成一片干燥的砖面。宅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水声,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十二点四十分的时候,镇子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偏头看过去。
镇口的土路上,一个穿道袍的身影正快步走来。
贾道士。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袍的下摆撩起来塞在腰带里,露出底下两条细腿。他怀里鼓鼓囊囊的,揣着他那面小铜镜,左手还拎着一样东西——一只不大的陶罐,罐口用黄纸封着,纸上画着弯弯绕绕的符。
他在三人面前站定了,弯着腰喘了半天,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你——你们——他喘着气指着林涵,你们怎么还活着?
不劳您费心。林涵语气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