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走进隧道的那一刻,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是有人关上了一扇看不见的窗户。枯萎的樱花树不再摇晃,树枝僵在半空中,像一只只定格的手。空气变得又沉又闷,压在胸口上,喘气都费劲。
林涵站在隧道口外,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追随着疤脸的背影,直到那个宽厚的身躯被黑暗完全吞没。隧道的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有质感的、像墨汁一样浓稠的东西,光打进去只能照到一米左右,一米之外就是虚无。
赵蕊从小路中间跑了过来,站在林涵旁边,大口喘着气。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但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隧道口,像是在用视线把疤脸拉回来。
李默也过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林涵的另一侧,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手指在里面攥成了拳头。
三个人站在隧道口外,像三根钉在土地上的木桩。
隧道里,疤脸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他的手贴在隧道墙壁上,粗糙的石头刮着他的掌心,冰凉,潮湿,像是摸到了什么活物的皮肤。每走一步,脚下就出细碎的声响,踩碎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可能是石子,可能是骨头,他不敢低头看。
前方那扇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木制的,比正常门小一号,大概只有一米五高。门板上的木纹扭曲着,像一张张扭曲的脸。门把手是铜制的,锈成了绿色,把手上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丝带很新,鲜艳得像刚从店里买回来的。
阿萤站在门旁边,抱着兔子玩偶,安静地等着。
她的脸在黑暗中着微弱的白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那双没有光泽的眼睛盯着疤脸,盯着他手里的那张粉色车票。
“把车票贴在门上。”
阿萤说,声音在隧道里回荡,带着回音,像是有好几个她在同时说话,“贴上去,门就会开。”
疤脸站在门前,低头看着那扇小门。
门很矮,他需要弯下腰才能进去。门板上刻着什么东西,光线太暗看不清,但他伸手摸了一下——是字。
“比奈”
。
两个字,刻在门板正中央,用刀刻的,笔划很深,像是有人用很大的力气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疤脸深吸一口气。
隧道里的空气和外面不一样,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像过期的水果。每吸一口,喉咙就紧,像有人掐着他的脖子。
他把粉色车票从口袋里掏出来。
车票在他手里微微烫,和之前林涵拿的时候一样。焦痕已经蔓延到了整张票面,“如月→比奈”
几个字只剩下最后一点残迹,像快要熄灭的火焰。
疤脸把车票贴在门上。
接触的那一瞬间,车票出一道粉色的光,很弱,但很亮,像黑暗中点燃的一根火柴。光从车票边缘溢出,沿着门板的木纹蔓延,像一条条光的蛇,爬满了整扇门。
门开了。
不是朝里开,也不是朝外开。是裂开的。
门板从中间裂成两半,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裂缝里透出光,不是粉色的,是白色的,刺眼的白,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阿萤笑了。
这是疤脸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之前的笑都是假的,嘴角上扬但眼睛不动,像戴了一张面具。但这次不一样,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光泽,而是一种真实的、自内心的光。
“谢谢。”
阿萤说。
她抱着兔子玩偶,迈步走进那道光里。
光吞没了她。
疤脸看不清里面生了什么,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惨叫,不是哭泣,而是一声长长的、轻轻的叹息,像一个人在疲惫了很长时间之后,终于躺到了床上。
阿萤消失了。
光也消失了。
门板重新合拢,裂缝像伤口一样愈合,木纹恢复了原状。车票从门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了一撮灰。灰被风吹散,融进了黑暗里。
隧道里恢复了黑暗,只剩下疤脸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弯下腰,捡起那撮灰,灰从他的指缝间流走,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转身,朝隧道口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