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从头顶心灌进去的冷,顺着脊椎往下淌,把五脏六腑都冻麻了。
她不敢睁眼,也不敢跑。脚底板像钉在了土路上。
一……二……三……
她在心里数。每一声都长得像一辈子。她感觉到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滴在她额头上,粘的,稠的,顺着眉心往下淌,淌过鼻梁,淌进嘴角——咸腥的,铁锈味,是血。
那东西在舔她。或者说,那张嘴在呼气,一口一口的寒气喷在她脸上。
四……五……六……
小刀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全身的汗毛都立着,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七……八……九……
一股更大的风从她头顶掠过去了。像一条湿冷的毯子被人猛地抽走。寒气淡了。
十……十一……十二……
周围静下来。树叶不响了,虫鸣也没了。只剩远处谁家的狗在半夜里嗷呜叫了一嗓子。
二十……二十一……
二十五。
林涵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数到二十五了。再数五下。
小刀咬着后槽牙继续数。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三十。
她猛地睁开眼。
面前的杉树林安安静静的。树冠在夜风里轻微摇摆,月光洒下来,树影婆娑,看不出藏了什么东西。路面上干干净净,没血没脚印。
小刀一声跪在地上,张嘴就吐。胃里翻江倒海,呕出来的全是酸水。她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血。额头上那道细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加深了,从额头一路划到下巴,只差半厘米就切进眼球。血珠子顺着下巴滴在灰布和服上,洇出几朵暗红色的花。
林涵走到她面前蹲下,看着她。
你欠我一条命。
小刀抬起头,满脸血和泪,眼睛里是怒火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她嗓子哑着吼:我没让你救!
你没来得及闭眼。我提醒了你。林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如果你不抬头看那一眼,那东西不会贴脸。这条规则我验证了——天黑后不能看高于自己三倍的东西。你们刚才也都体验到了,她一靠近,周围的温度会骤降。
赵钱从地上爬起来,腿肚子还在哆嗦。他擦了把汗:你……你怎么知道要闭眼数三十?
规则写了。林涵看了他一眼,第三句话,听到啵啵啵的笑声,立刻闭上眼睛,原地不动,心中默数到三十。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是三十?不是十不是二十?说明这个时间单位很精确,精确到秒。上面写心中默数,意思是你用嘴数出声来可能也会有问题。我赌的是闭眼后她不会立刻攻击,会先观察。
眼镜软在地上,扶了好几次树干才站起来。他嗓子紧,半天挤出一句:那……那三十秒的数法每个人不一样怎么办?有人数快了有人数慢了?
林涵歪了下头:规则说的是心中默数到三十,没规定度。你只要在心里面过完三十个数字就行。我数到二十五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在退,所以我判断剩下的五秒足够。至于你数得准不准——他看了眼镜一眼,你刚才数了多少?
眼镜张了张嘴:……我不知道。我吓懵了,只记得数到十七还是十八。
那以后训练。在心里打拍子,一秒一下。
小刀呕完了,撑着膝盖站起来。她用手背把脸上的血随便蹭了蹭,瞪着林涵:行,你厉害。但你他妈别跟我摆出一副救命恩人的嘴脸,我最烦这种。她转头看向村子方向,任务呢?都看了?
找替身,找封印札,活到祭典结束。大姐走过去站在小刀身边,拍了拍她肩膀,先别急着吵。我们五个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掉队谁都活不了。眼镜,你把任务内容给大家复述一遍。
眼镜点点头,颤着声把三条任务念了。他没念那两个字,只说是,大家都听得明白。
林涵趁他们说话的工夫把周围仔细扫了一遍。这条土路从杉树林里穿出来,往前延伸大概两百米,尽头就能看见村庄的轮廓。十几二十栋木屋挤在山坳里,屋顶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青光。村口立着一座鸟居,朱红色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柱子根部凝着大块大块深褐色的东西,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
先去村里。林涵率先迈步,天亮之前找到安全落脚的地方。现在天黑、规则多、那东西还在附近,我们要避免在外面长时间暴露。神社是选——村子的中心建筑通常是副本的保护区域,先去看看。
他走出十步,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赵钱已经在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副本给的?还是他自己带的?林涵没看清),正在飞快地写画什么。大姐拉着眼镜走,小刀一个人走在最后,步子迈得又大又沉,像在跟地面较劲。
没人说话。林子里连风声都没了。
他们走过那棵小刀被贴脸的杉树时,谁也没抬头。五个人齐刷刷地看着地面走,像五只低头觅食的麻雀。林涵能感觉到小刀在经过那棵树的瞬间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又加跟上来了。
鸟居越来越近。那股腐烂的甜腥味也越来越浓。林涵注意到鸟居下面的地面上散落着白色的山茶花瓣,一片一片的,从鸟居一直延伸到村里的主路上,像有人用花瓣撒了条引路标记。
他弯腰捡起一片。花瓣洁白,水灵灵的,边缘完整,跟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一样新鲜。可现在是盂兰盆节,公历八月中旬,不是山茶花开的季节。
他把花瓣夹进腰带里,没出声。
等等。赵钱突然在后面叫住他。小胖子的声音又小又急,别往前走。你们看鸟居顶上。
所有人都停了。没人敢抬头。按照规则二,天黑之后抬头看高处等于找死。
什么情况?说清楚。大姐按住赵钱的肩膀。
赵钱的嗓子在抖:我刚才低头走的时候用余光瞟的……鸟居横梁上面……挂着东西……
什么东西?
和服。赵钱咽了口唾沫,小孩的和服。灰布的,跟我们身上穿的……一模一样。大概有……五六件?
空气凝住了。
林涵没抬头,他只是在脑子里快过了一遍信息:鸟居上面挂着小孩的和服,和玩家穿着一样,说明这些衣服属于过去的,也就是死在副本里的上一批玩家。副本循环利用,场景继承,遗物留下,这是副本机制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