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零七分。
金属撞击声在列车的走廊里炸开,像一记闷雷。声音从第7节车厢的连接处传出去,沿着整列火车的金属墙壁一路反射、放大、扭曲,变成了一种不像是人类能制造出来的噪音——尖锐的、刺耳的、带着金属颤音的嘶鸣,像有一千只铁爪在黑板上同时划过。
王胖子握着栏杆的左手被震得麻,右手砸下去的那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青紫色的拳头砸在铁管上,皮开肉绽,血珠四溅。那些血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汁,滴在铁管上出“嘶嘶”
的腐蚀声。
他痛得龇牙咧嘴,但没有松手。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奇怪。秒针不再一格一格地跳,而是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艰难地、缓慢地向前爬。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长到王胖子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手背上的血管在如何爆裂,能看到黑色血液从伤口渗出的每一个细节,能看到铁管上的锈迹在自己的血滴下如何融化、冒泡、蒸。
第七时刻。
车厢里的灯灭了。不是全部灭,是灭到只剩最后一盏,那盏灯挂在第7车厢的天花板正中央,出暗红色的、像快要燃尽的炭火一样的光。灯光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王胖子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个正在被拧干的毛巾。
“来啊!”
王胖子扯着嗓子喊,声音沙哑,“你不是要杀我吗?来啊!”
风停了。不对,是列车的行驶声停了。那种一直伴随着他们的“咣当咣当”
的铁轨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王胖子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口。
第7车厢的末端,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走过来的,是涌过来的。像黑色的潮水,从车厢的尽头贴着地面铺过来,度快得惊人。那黑色不是普通的黑,是比黑暗更黑的黑色,像一块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布,所到之处连暗红色的灯光都被吞没了。
黑潮涌到王胖子脚边,停了。
然后它开始上升。
像一堵正在生长的墙,黑色的液体从地面直立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厚,最后在王胖子面前形成了一堵三米高的黑色幕墙。幕墙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在蠕动,在呼吸,在像蛆一样翻滚。
幕墙的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越来越大,向两边撕开,露出里面一个巨大的、竖着的眼睛。那眼睛的瞳孔是血红色的,虹膜是黑色的,眼白——不,它没有眼白,整个眼球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只有中间那一抹红色在跳动,像心脏。
眼睛看着王胖子。
王胖子被那道目光钉在了原地。他的身体像是被灌了铅,动不了。他的手还握着栏杆,但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不是疼,是没有感觉了,好像那几根手指从来就不属于他。
黑色的幕墙开始变形。它的顶部伸出无数根细长的触手,每一根都有手指那么粗,表面覆盖着倒刺和黏糊糊的液体。触手在空中扭动了一会儿,然后像蛇一样朝王胖子缠过来。
第一根触手缠上了他的右手腕。
王胖子感觉到的不是冷,是热。滚烫的热,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丝缠在了他的手腕上。“嗤——”
的一声,皮肤被烫得冒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烤肉烧焦的味道。他咬着牙,没有叫。
第二根触手缠上了他的左手腕。第三根缠上了他的脖子。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越来越多的触手从黑色幕墙上长出来,缠住他的四肢、躯干、头部,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黑色的茧。
触手在收紧。
王胖子听到了自己骨头的声音——“咔、咔、咔”
——不是折断,是被挤压,被压缩,像有人用手在一寸一寸地攥紧一个易拉罐。他的肋骨向内侧弯曲,挤压着肺部和心脏。他的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没有叫。
不是因为他坚强,而是因为他知道,在第7车厢的另一头,在第6车厢的入口处,林涵、周乾、花姐正在看着他。如果他叫了,他们会冲过来救他。他不能让他们冲过来。他们需要活着离开,他们需要扳手,需要打开那扇门,需要骑上自行车,需要离开这趟该死的火车。
所以他咬着牙,把所有的痛苦吞进了肚子里。
第6车厢入口处,林涵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表情像一尊石膏像,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在看手表,在看秒针的移动,在计算时间。
花姐站在他旁边,整个人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她看到了王胖子被黑色触手缠住的画面,看到了那些触手正在一根一根地收紧,看到了王胖子的身体正在被压缩成更小的体积。她的纹身针掉在地上,她忘记了捡。
周乾握着扳手,指关节白。他的目光越过王胖子的身影,盯住那堵黑色幕墙后面的东西——那只巨大的眼睛。眼睛的瞳孔在收缩、放大、收缩、放大,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像是一台正在过载的动机。
九点零八分。
王胖子的身体已经被压缩到了原来三分之二的大小。他的脸变形了,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幅被揉皱的画。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瞪着那只巨大的红色瞳孔,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执拗的、不服输的光芒。
“你……就这点……本事?”
他从被压缩的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黑色幕墙震了一下。
那只眼睛的瞳孔猛地放大,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岩浆,像血液,像无数个正在挣扎的灵魂。那些灵魂伸出手,从瞳孔里伸出来,一只、两只、三只——几十只手从黑色的液体中伸出来,全部伸向王胖子。
王胖子的身体开始被撕裂。
不是从外部撕裂,而是从内部。他的皮肤上出现了无数的裂口,每个裂口都像一张嘴一样张开,露出下面红白相间的组织。那些裂口不是被触手撕开的,而是自己裂开的——他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内外两股力量的挤压,正在分崩离析。
血从裂口里喷出来,黑色的血,喷在触手上,喷在黑色幕墙上,喷在头顶的暗红色灯光里。那些血溅到的地方,黑色触手会缩一下,像被烫到了。
王胖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了左手。那只手已经被压缩得只剩下一半的大小,手指蜷曲,指甲脱落,但他还是把它举了起来——举到自己的嘴边。他张开嘴,咬住了左手食指的根部。咬得很深,咬到了骨头。他用力一扯,把食指连根扯了下来。
血从断指处喷涌而出,不是黑色的,是红色的。鲜红的、滚烫的、带着生命温度的血液。
他把那根断指扔向了黑色幕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