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压在下面,老人也被压在下面。他能听到老人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没了。他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从废墟里爬出来,老人已经死了。
后来队里的人告诉他,那个老人本来不用死的。如果他先确认天花板的结构再跑,如果他没有在楼梯间耽误那十几秒,如果他再多叫一个队友跟上——
如果。如果。如果。
他知道这些“如果”
没有意义,但他控制不住。每次闭上眼睛,他都能听到那个老人的呼吸声,从清晰变微弱,从微弱变无声。
“韩哥。”
不是赵建民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更年轻,更柔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老韩抬起头。
客厅的沙上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那杯热茶,正朝他微笑。
他的妻子。
但不是死时的样子,而是活着的样子,他们结婚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照片时的样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嘴唇上有口红印——那是因为他亲了她一下,她没来得及擦。
“小慧。”
老韩的声音碎了。
“别过来。”
小慧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不是真的。你知道的。”
老韩的脚钉在了地上。
“但我说的可能是真的。”
小慧放下茶杯,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她的脚没有踩在地板上,而是悬在距离地面大约一厘米的位置,像是一个没有重量的投影。
“你可以替别人死。在这里,在这个规则里,‘赎罪’是有用的。你替船上的人承担一次死亡,他们就能多一次活下去的机会。就像你在火场里做的那样——你替别人挡了天花板,他们活下来了。你只是没挡住那一个。”
“你替谁挡呢?”
小慧伸出手,手指穿过老韩的胸口,没有触感,只有一股凉意从心脏的位置扩散开来。
“林涵。苏晚。可乐。小萌。还有你自己。”
小慧说,“但你得选一个。替别人死,或者替自己活。不能两全。”
老韩低头看着那只穿过自己胸腔的手。
“你要我怎么选?”
“不是我让你选。”
小慧缩回手,退后一步,“是你自己一直在等一个选择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你选谁?”
老韩闭上眼睛。
轮机室里,可乐靠在管道上,左眼紧闭,右眼死死盯着那扇小门。老韩进去已经两分钟了。
他听到了什么声音。从小门里面传出来的,不是说话声,也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很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有人在哭,但哭得很克制,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在了喉咙里。
可乐试图站起来,腿使不上力。他用手撑着地面往前爬了几步,爬到小门门口,想透过门缝往里看。
左眼在这个时候自己睁开了。
他看到的不是客厅,不是老韩,不是赵建民,也不是什么女人。
他看到的是轮机室的真实面貌。
那些管道不是管道,是血管。巨大的、暗红色的、还在跳动的血管,从墙壁上生长出来,盘绕在主机组周围,把动机包裹得像一颗心脏。主机组的顶部不是钢铁,而是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蜷缩着,像是在子宫里的胎儿。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血管就跟着搏动一次。
整个轮机室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身体。
而那扇小门,是它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