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说,“会记得很久。”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剪纸头像。头像正面的女人脸已经没有表情了——不是没有表情,是表情被磨平了,像一张用旧了的纸。背面的字还在:“他们说我是鬼,可我只是想活下去。”
在这行字的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字迹很淡,像是用快要没水的水笔写的:
“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
林涵把剪纸叠好,放回口袋。
前方的光越来越亮,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吉普车驶出山路,汇入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公路。路上有车,对面有车灯,远处有红绿灯。
现实世界。
王胖子看着窗外的红绿灯,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又出来了:“红灯!我看到红灯了!我他妈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红灯这么好看!”
林涵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放松下来的迹象。只有很了解他的人才能看出来。
吉普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旁边停着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王胖子的脏衣服和林涵脸上的冻伤上扫了一下,皱了皱眉,摇上了车窗。
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两个在雪夜里赶路的怪人。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两个人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一个雪永远不会融化、鬼永远不会睡觉的世界。
绿灯亮了。
林涵踩下油门,汇入城市的车流。
后视镜里,那条从雪祭村延伸出来的公路,正在一段一段地消失。不是被黑暗吞没,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后视镜的视野里蒸了。
他没有再看。
王胖子靠在座位上,呼噜声已经响了起来。这个人有一个本事——在任何交通工具上都能睡觉,而且睡得特别香。
林涵开着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放在口袋里,摸着那张剪纸头像。
他想起苏晓在火炉边说的话:“你之所以把所有人都当成变量来计算,不是因为你理性,而是因为你害怕。”
他害怕吗?他不太确定。
但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他会在今晚回去之后,写下这次副本的分析报告。不是给任何人看,是给自己看。他要记录下每一个人的死亡原因、每一条规则的触条件、每一个决策的得失。
周叔死于脚印。赵烈死于杀人。刘勇、苏晓、陈雅——他们不一定死了,但林涵不确定他们是否活着。雪地摩托的目的地是哪里?周德庆的吉普车是唯一的出口吗?还是说,那辆雪地摩托也是真的出口,只是方向不同?
他不知道。
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雪祭村副本,存活率37?47?数据缺失,无法确认。但有一件事可以确认——那个女人的孩子,我带出来了。”
他合上本子,看了一眼后座。后座上放着他从副本里带出来的东西:三把“棺”
字钥匙(已经没用了,但他还是带上了)、半本《雪祭村志》、那张剪纸头像、以及那个裂了缝的石化婴儿。
婴儿躺在后座上,裂缝里透出微微的光,一明一暗,像是心跳。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亮了。
凌晨两点的街道很安静,雪已经停了,空气冷得像刀。但林涵知道,这只是普通的冷,是会过去的冷。不是雪祭村那种深入骨髓的、永远不会融化的冷。
他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