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人影。是鬼影。
它们从墙壁里走出来,从地底下爬出来,从空气中凝结出来。每一个的形态都不一样——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穿着古代的衣服,有的穿着现代的西装。它们的共同点是:没有影子,没有脚步声,脸上的表情都是空白的,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白纸。
七只游魂,对应七碗饭七支烟。就是之前渡鬼法会上出现的那七只——不孝父母的老人,破坏家庭的年轻女人,饿死鬼,被鞭打的中年男人,还有三只新面孔: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孩,一个脖子上有勒痕的年轻女人。
“每人选一只。”
马天意说,“用轮回镜照它,它就会跟你走。”
七个人同时举起轮回镜——不,轮回镜只有一面。林涵举着镜子,对准了离他最近的那只游魂:饿死鬼。镜面里的饿死鬼不再是模糊的鬼影,而是一个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得像骷髅,皮肤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夹克,夹克上有泥土和血迹。
饿死鬼看着林涵,嘴巴张了张,出一个沙哑的、像砂纸摩擦的声音:“饭……给我饭……”
林涵转过头,看向马天意。
“饿死鬼的赎罪方式就是给它一顿饱饭。”
马天意说,“但要让它自己吃。你不能喂,不能帮,不能催。它吃完了,罪就赎了。”
林涵从供桌上端起一碗白米饭——不是那七碗供饭,是新盛的,用粗瓷碗盛着,筷子竖着插在饭里。他把碗放在地上,退后三步。
饿死鬼扑了过去。
不是走,是扑。像一只饿了很久的野兽看到了猎物。它蹲在碗前面,用双手抓起米饭,往嘴里塞。米粒从指缝间漏出来,掉在地上,它又捡起来塞进嘴里。它吃得很急,很猛,喉咙里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吞咽砂石。
林涵看着它吃。左手食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敲着,频率稳定,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他的表情很平,但他的胃在翻涌——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共情。他知道饥饿是什么感觉。不是节食的那种饿,是真正的、生理性的、胃壁摩擦胃壁的饿。他在读博期间有过一次,连续工作了三十六小时,忘了吃饭,最后蹲在实验室的地上,手在抖,眼前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吃。
饿死鬼吃了整整五分钟。一碗饭,一粒不剩。它把碗底的最后一点米粒舔干净,又把掉在地上的米粒一粒粒捡起来吃掉,连筷子上的饭粒都舔了。吃完之后,它抬起头,看着林涵。
它的眼眶里有泪。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泪水,像太久没有进食的眼睛突然接触到食物时的应激反应。
“谢谢你。”
它的声音不再是沙哑的,而是清晰的、温柔的,像一个正常人在说话。
林涵举起轮回镜,对准它。
镜面里的饿死鬼开始变化——黑色的皮肤变成了正常的肤色,深陷的眼窝慢慢鼓起,干裂的嘴唇愈合了。它不再是骷髅,而是一个正常的、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皱纹,眼角有笑纹,像一个普通的、为生活奔波的中年人。
它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化作一缕白烟,飘进了轮回镜的镜面里。镜面上的深红色瞳孔闪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第一只,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