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走过去,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17号。”
小哑巴没有转身,但她的右手动了一下。粉笔在柜台上画了一条线,很直,像用尺子比着画的。然后她又画了一条,和第一条平行。然后第三条,第四条。四条平行线,等距,笔直,像铁路的轨道。
她在画什么?林涵走近了一步,看到那四条线不是独立的,是连在一起的——第一条和第二条之间,第三条和第四条之间,有横线连接,形成了一个“III”
和“II”
的形状。罗马数字。3和2。
32?不对。
III是3,II是2,合起来是——
“32号?”
林涵问。
小哑巴摇头。她又在线的两端加了竖线,把四条平行线框起来,变成一个长方形。然后在长方形里面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里点了两个点。
一张脸。一张戴着眼镜的脸。
院长。
小哑巴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和之前不同了——不再是空洞的、透明的深棕色,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某种决心的黑色。瞳孔放大,占满了整个眼眶,像两块黑色的玉石。
她把左手那叠纸递给林涵。
纸是病历纸,黄的、边缘起毛的旧纸,上面有蓝色的横线,和钢笔留下的字迹。林涵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看。
第一张:1号陈主任的病历。诊断栏写着“偏执型人格障碍”
,备注栏写着“患者自称是院长的弟弟,经核实无血缘关系”
。
第二张:17号的病历。姓名栏是空白的,诊断栏写着“选择性缄默症”
,备注栏写着“患者舌头完好,拒绝说话。建议心理疏导。”
小哑巴的舌头是完好的?林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哑巴张开嘴,舌头伸出来——完整的,粉红色的,上面没有洞,没有被割掉的痕迹。但她的舌头上有一层白色的薄膜,像干了的胶水,把舌头的表面封住了。
不是被割掉了,是被封住了。她不是不能说,是不敢说。因为说出来的话,会变成真的。
林涵继续翻。第三张:33号老李头的病历。诊断栏写着“老年痴呆症”
,备注栏写着“患者自称曾是电影放映员,经查,红旗电影院无此人”
。
老李头不是放映员。他说的话——关于胶片的三版、关于皮的种类——是真的还是假的?林涵不知道。
第四张:47号老孙头的病历。诊断栏写着“妄想症”
,备注栏写着“患者坚信医院里有第48个病人,每晚在走廊寻找”
。
47号不是在找48号,他是在找自己。因为他就是48号。每一个寻找48号的人,都是在寻找自己内心那个愿意牺牲他人的影子。
林涵翻到最后一张。这张不是病历,是一幅画。小哑巴画的,粉笔画在一张病历纸的背面。画的是一个人的脸——不是院长的脸,是另一张脸。年轻,二十七八岁,短,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苏琴的脸。
小哑巴在苏琴的脸旁边画了一个数字:48。然后在这个数字外面画了一个圈,圈外面画了一个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