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走廊里,刘馆长还站在原处,黑色的眼睛看着他们。它的身后是无数的影子,四十八具厉鬼的轮廓在墙壁上蠕动、扭曲、挣扎。但它们没有追上来。因为光——车灯的光——照亮了正门内三米的范围,光斑像一道结界,把它们挡在了外面。
沈庭槐站在光斑的边缘,没有上车。他看着林涵,笑了笑,然后转过身,面朝走廊深处的黑暗。
“你们走吧。”
他说。“我留在这里。”
“为什么?”
小周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是这个殡仪馆的馆长。”
沈庭槐的声音很平静。“民国三十六年三月初三接任,任期十七天。我在这里待了七十年,我知道怎么管住它们。你们走了之后,我会把门关上。灵车走了,灯灭了,它们就回不来了。”
林涵看着沈庭槐的背影。瘦小、佝偻,但站得很直。他想说点什么——谢谢,或者对不起,或者“你不必这样”
。但他知道,沈庭槐不需要这些话。一个在七号柜里困了七十年的人,一个用自己的鬼魂在走廊里巡逻了七十年的人,一个写了那么多纸条指引后来者的人——他早就做了选择。
林涵走上灵车。小周、阿美、陈砚、老宋跟在他后面。车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关闭。
灵车的引擎轰鸣了一声,车身震动了一下。车灯灭了。走廊里的光斑消失了。
林涵从车窗往外看。走廊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沈庭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很遥远,像风吹过空旷的房间。
“谢谢你们来。我终于可以下班了。”
灵车启动了。车身缓缓驶离殡仪馆,驶入一片白雾。白雾很浓,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车灯的光在前面照出一条窄窄的路。林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的左手掌心还在流血,血滴在座椅的黑色皮革上,看不出颜色。
老宋坐在他旁边,衣领上缝尸针的烙印还在。他沉默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陈砚在检查自己的手——从镜子里出来时划伤的口子已经结痂了。阿美靠在小周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平稳。小周睁着眼睛,看着车顶,嘴唇在微微翕动,像在数数,又像在祈祷。
灵车驶过一片雾气弥漫的原野,驶过一座石桥,驶过一排光秃秃的树。然后雾散了。车窗外出现了城市的灯光——路灯、霓虹灯、居民楼里的窗灯。灵车在一个普通的街角停下,车门自动打开。
林涵走下车,站在人行道上。身后的灵车已经不见了。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白色的灯光,一个穿着蓝色围裙的店员在擦玻璃门。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有狗叫声,有孩子的笑声。现实世界。活人的世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条暗红色的痂。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个本子。本子的封面被汗水浸湿了,有些软。
他翻开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下:
“副本:殡仪馆三日。通关。存活人数:57。林涵、宋建国、周晓晨、王美娜、陈砚。牺牲:赵大伟(大头),王强(强哥)。失踪:沈庭槐(自愿留下)。鬼物:周伯明(未上车,在大库念名,去向不明)。备注:有些代价,计算不出来。”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但路灯很亮。小周站在他旁边,阿美靠着她的肩膀,陈砚在打电话——不知道打给谁,也许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老宋站在街角,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林涵看着他们,五个人,五个从殡仪馆里活着走出来的人。他们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出来的疲惫。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
他想起强哥最后说的话——“帮我照顾我女儿。”
他想起老宋的缝尸针断掉时的脆响。他想起沈庭槐站在光斑边缘的背影。他想起周伯明掌心那个圆形的烙印,和他说“谢谢”
时的眼神。
他打开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的信号——搜索“江城殡仪馆民国三十六年”
。搜索结果只有一条,是一个地方志网站的条目:“江城殡仪馆,始建于民国二十三年,民国三十六年三月关闭,原址现为江城第三人民医院。据传馆内曾生多起命案,详情不详。”
详情不详。
林涵关掉手机,把本子放回口袋。街角的便利店门口,那个穿蓝色围裙的店员还在擦玻璃门。他看了店员一眼,店员对他笑了笑,继续擦门。
林涵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便利店的灯光在他背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影子在地上拖行,像一个人在走路,又像一个人在跟着他。他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回头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正常。灯光下,人的影子,和他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的动作。他抬起右手,影子也抬起右手。他放下,影子也放下。
但在他转回头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影子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但多了一个微笑。一个他从未露出过的微笑。
林涵盯着影子看了三秒钟。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没有再回头。
街角的红绿灯变了三次,他才走出那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