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会去找,对吗?”
林涵看着小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逻辑,没有推理,只有一种单纯的、笃定的信任。她相信他会去找。不是因为他是好人,是因为他记下了那句话。一个会把“帮我照顾我女儿”
写在本子上的人,不会只是写写而已。
“对。”
林涵说。
小周点了点头,站起来,回到阿美身边。林涵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强哥说的另一句话——“你也有你必须活着回去的理由。虽然你自己可能还没现。”
他现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情感隔离”
正在出现裂缝。那些裂缝很小,像镜子上的丝纹,不仔细看看不到。但它们存在。强哥的死在这些裂缝上敲了一下,裂缝扩大了一点。如果再敲几下,整面镜子可能都会碎。
凌晨三点,禁足时段开始。
守则第十三条:每天凌晨三点到四点,所有员工必须留在自己的岗位上,不得离开。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移动。
六个人——加上棺材里的周伯明,按照怀表的算法是七个人——全部待在灵堂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阿美抱着小周的手臂,指甲掐进小周的肉里,小周没有甩开。陈砚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板,菜刀横放在膝盖上。老宋闭着眼睛,手指按在衣领上缝尸针曾经别过的位置,那里现在只有一个焦黑的烙印。沈庭槐缩在毛毯里,呼吸又轻又慢,像冬眠的动物。
林涵没有坐在椅子上。他站在供桌旁边,面朝棺材,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位置经过精心选择——既能看清灵堂的全貌,又能随时移动到后门。怀表在他口袋里,表盘朝外,他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
三点十五分。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布鞋,不是皮鞋,不是光脚。是很多双脚同时走路的声音,整齐划一,像一队士兵在行军。脚步声从走廊东头传来,经过灵堂门口,没有停,继续向西头走去。脚步声经过的时候,灵堂的门板震动了一下,门缝里透进来的冷气变成了冰雾,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白色的霜。
林涵的呼吸凝成了白雾。他没有动。所有人都没有动。
脚步声远去了。灵堂里的温度回升了一点。
三点三十分。脚步声又回来了。这一次不止是脚步声,还有别的声音——指甲刮擦墙壁的声音,像有人用十根手指在走廊两侧的墙上划行,从东到西,从西到东。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灵堂里,每一丝都清晰得像刻在耳膜上。
阿美的牙齿开始打战,咯咯咯咯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小周伸手捂住了她的嘴。阿美咬住了小周的手掌,小周疼得皱起了眉,但没有缩手。
林涵看着怀表。表盘上的红点动了。刘馆长离开了停尸房,沿着走廊向西移动。它的移动度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一下,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寻找什么。红点的移动轨迹和走廊里的脚步声完全吻合。
刘馆长在走廊里。距离灵堂不到二十米。
三点四十五分。脚步声停了。指甲刮擦声也停了。走廊里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安静的死寂。
然后,灵堂的门被敲响了。
三声。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叩,叩,叩。
不是棺材里的叩击,是门板上的叩击。守则第十二条说的是“若听到三声叩击从棺内传出”
,没有说从门外传出。门外叩击不受第十二条约束。但没有人知道门外叩击受什么规则约束,因为规则里根本没有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