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计算。棺材里的人——如果真是人的话——在求救。守则第十二条说不能开,纸条说能开。选择守则,代价是棺材里的人可能会死;选择纸条,代价是可能触未知的死亡规则。两种选择的代价不对称——棺材里的人死,代价由他承担;触死亡规则,代价由所有人承担。
“开。”
林涵说。强哥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林涵走到棺材的一头。“但我有条件。所有人退到灵堂门口,不要说话,不要看遗体的脸。开棺之后,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许出声音。”
“为什么不许看脸?”
阿美的声音在抖。
“因为守则没有说不能看脸。”
林涵的回答听起来像是答非所问,但陈砚立刻明白了他的逻辑。“守则没有禁止的事,不一定安全。但守则明确禁止的事,一定危险。第十二条禁止的是‘打开棺材’,不是‘看脸’。所以危险的是开棺这个动作本身,而不是开棺之后的事。但我们需要防备未知的风险。不看脸,是最保守的策略。”
强哥走到棺材的另一头。“我跟你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手扣进棺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里。木头很沉,棺盖少说也有七八十斤。林涵的手臂绷紧了,指节白。棺盖出沉闷的摩擦声,一寸一寸地被推开。
陈砚带着阿美退到了灵堂门口。小周没有退,她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白。老宋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像是在给她传递某种力量。
棺盖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气从棺材里涌出来,比灵堂的温度低了至少十度。冷气里有樟脑味、笔墨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甜腥味。林涵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在医院副本里闻到过这种味道——那是将死之人身上才会有的气息,不是腐臭,是生命正在熄灭的味道。
棺盖推到了一半。
林涵看到了棺材里的人。
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左手放在胸前,右手放在身侧。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一张放久了的宣纸,但在灰白之下,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但他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有淤血,指甲裂开了,指尖的皮肤磨破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那是反复敲击硬物才会留下的痕迹。
三声叩击。用这只手敲的。
强哥看到那张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是……周伯明?”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见过周伯明。报纸上没有照片,停尸房的编号牌上只有名字。但深蓝色中山装、入殓师的身份、四十岁的年纪——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林涵没有看周伯明的脸。他在看别的东西。
棺材的内壁上,刻着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只有浅浅的划痕,有些地方深得嵌进了木纹里。刻字的人显然用了很大的力气,指甲应该早就断了,血应该早就流干了。但字还是刻上去了。
六个字。
“我不是周伯明。”
林涵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五秒钟。他的大脑在高运转——棺材里的人不是周伯明,那他是谁?如果棺材里的人不是周伯明,那周伯明在哪里?穿深蓝色中山装、被报纸报道为自缢的入殓师,如果不是周伯明本人,那他是谁?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这些问题,灵堂的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风。走廊里刮过来一阵风,把门吹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出一声闷响。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瘦高身影。它的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苍白的下巴和微微上翘的嘴角。它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