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最准确的词是:这座图书馆本身。
它不是一座建筑。它是一个活着的、有呼吸的、会吃人的东西。
“走吧。”
赵铁山打破了沉默,“先借书。”
六个人下到一楼。借阅台后面还是空的,沈文渊不知道去了哪里。台灯没有亮,登记簿合上了,鸡毛掸子还靠在墙角。
林涵拿着《雾隐镇志》第四卷走到借阅台前,把书放在感应区上。柜台下面出一声短促的“嘀”
,然后借阅打印机吱吱呀呀地吐出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印着:
《雾隐镇志》第四卷
借阅人:林涵
借阅日期:今日
归还期限:无限期
无限期。
林涵看着这三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没有归还期限,意味着这本书永远不会“完成归还”
。而规则六说的是“每天至少借阅一本书并完成归还”
——如果没有归还期限,怎么算“完成归还”
?
规则开始咬自己的尾巴了。
他把借阅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示意其他人也去借书。
赵铁山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建筑施工安全规范》,苏琴拿了一本《基础护理学》,李芸选了一本《雾隐镇民间故事集》,周小琪拿了一本儿童绘本《小兔子乖乖》,王大勇在赵铁山的帮助下挑了一本有大量插图的《中国古建筑图解》。
每个人都把书放在感应区上,每个人得到的借阅条上都写着“无限期”
。
六个人,六本书,六个“无限期”
。
林涵盯着自己口袋里的借阅条,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完成归还”
根本不是一个可以完成的任务。也许这就是规则设计的初衷——让你借,让你永远还不回去,然后规则六就成了一个永远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永远欠图书馆一本书。
永远欠它一条命。
他正想着,突然听到一阵极轻的声音。不是翻书声,是脚步声,从借阅台后面的办公区域传出来,一步一步,很慢,很均匀。
然后那扇挂着“办公区域读者止步”
的门开了。
沈文渊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灰布中山装,鸡毛掸子,全黑的眼睛。但他的走姿变了。之前他是“站着不动”
,现在他是“在走路”
。每一个动作都很标准,左脚迈出,右脚跟上,手臂自然摆动,像是一个正常人在走路。
但他走过的地方,水磨石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和陈光消失时出现的那串脚印一模一样。
他走到借阅台后面,站定,然后把鸡毛掸子放在柜台上。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全黑的眼睛扫过六个人。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陈光留下的那双鞋上。
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蹲下来,把那双鞋捡起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柜台下面。鞋尖朝外,鞋跟朝内,和柜台平行,间距相等,像是陈列在鞋店里的样品。
摆好之后,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借阅台台面上的借阅登记簿。登记簿翻开着,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他拿起钢笔,蘸了蘸墨水,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林涵离得最近,他看到了那行字:
“今日借阅:六人。六本书。无限期。”
沈文渊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着林涵。
那双全黑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