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
陈烬闭上了眼睛,仰起头,对着天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烟味,有泥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铁锈一样的味道。他没有哭,但林涵注意到,他握柴刀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像骨头。
五个人——林涵、陈烬、白鸦、钱多多、昏迷的周小鹿——在老槐树下坐了下来,等待着六点的到来。
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没有话说,而是因为所有的话都在这个夜晚说完了。孙猛的怒吼,李薇的沉默,宋德茂的叹息,宋翠花的笑容——这些已经足够填满他们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五点四十分,周小鹿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白鸦的脸。白鸦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疲惫,但很真诚。周小鹿眨了眨眼睛,坐起来,看了看四周——老槐树、墓区、祠堂、小屋、焚烧池。一切都还在,但一切都变了。
“我们……活下来了?”
周小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大部分。”
陈烬说。
周小鹿的目光扫过人群——林涵、陈烬、白鸦、钱多多。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她的脸白了。
“孙猛呢?李薇呢?”
没有人回答。
周小鹿的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没有尖叫,没有崩溃,只是哭,无声地哭,哭得浑身抖,哭得喘不上气。李薇搂着她——不,李薇不在了,是白鸦搂着她。白鸦把周小鹿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五点五十分。
墓园门口传来了引擎声。
不是灵车那种破旧的、喘息般的引擎声,而是一辆正常的、健康的、属于这个世界的汽车的引擎声。所有人站起来,往门口走。周小鹿被白鸦扶着,钱多多被陈烬扶着,林涵走在最前面。
墓园的大门敞开着。
门口停着一辆中巴车。白色的车身,干净的反光镜,明亮的车窗。车身上印着几个字——“青石公交”
。不是灵车,不是殡仪馆的车,就是一辆普普通通的乡村公交车。
车门开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司机。中年男人,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白手套,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看了林涵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上车,末班车了。”
林涵第一个上车。
他走过司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司机旁边的投币箱上。
“车票。”
林涵说。
司机看了一眼铜钱,没有拿,用下巴指了指车厢后面:“坐好,系安全带。”
林涵走到车厢后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烬、白鸦、钱多多、周小鹿依次上车,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车门关上了。
引擎动,车子缓缓驶离墓园门口。
林涵透过车窗,看着青石岭墓园的大门一点一点地变小。大门两侧的石狮子还在,门楣上的石匾还在,那五个字——“青石岭墓园”
——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大门里面,墓区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车子转过一个弯,墓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的山路,普通的树木,普通的天空。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跳了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山路上,洒在中巴车上,洒在每个人的脸上。
林涵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铜钱。
铜钱还在。司机没有收。
铜钱的表面光滑如新,没有任何字迹,没有任何温度,就是一枚普通的、锈迹斑斑的旧铜钱。
林涵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感受着它一点点变暖——不是它自己热,而是被他的体温捂热的。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山路越来越宽。
前方,是回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