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看起来只有一米宽的井口,下面却是一个直径至少三米的地下空间,像一个倒扣的碗。井壁上长满了青苔和白色的菌丝,菌丝在光,出微弱的、冷白色的光,像无数根细小的灯丝。
井底的地面上铺着一层黑色的淤泥,淤泥里埋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碎骨头、破衣服、生锈的铁器、霉的木头。这些东西在黑暗中半隐半现,像一座被水淹没的垃圾场。
林涵的脚踩到了淤泥。淤泥很软,踩下去就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出“咕”
的一声闷响。他开始在水底行走,每一步都很慢,很小心,尽量不搅起太多的淤泥,保持水的能见度。
时间在流逝。
他从进入水面开始在心里默数——1、2、3、4……每一下心跳算一秒。现在数到了15,过去了十五秒。
他在找宋翠花的遗骸。
淤泥里的东西太多了,但大部分都不是完整的尸骨。他看到了一个头骨,很小,像小孩的,滚在角落里,被菌丝缠住了。他蹲下来看了看,不是——这个头骨的牙齿是乳牙,宋翠花死的时候二十二岁,牙齿应该是恒牙。
继续找。
数到28秒的时候,他看到了。
在井底的正中央,有一块比其他地方更亮的区域。那里的菌丝更密集,出的光也更亮,像一个小小的舞台。舞台的中央,躺着一个人形的物体。
林涵走过去,拨开菌丝。
宋翠花的遗骸。
她保存得比宋德茂好得多。皮肤虽然泡得白,但还没有完全腐烂,肌肉组织还在,只是变得很软,像泡了太久的豆腐。她的衣服还在——蓝色的褂子,和林涵在上面看到她穿的一模一样。头还在,散在身体周围,像一张黑色的网。
她的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但她的双手是张开的,十指张开,指甲里全是淤泥——这说明她掉进井里之后挣扎过,用手抓过井壁,指甲里嵌进了泥土和青苔。
林涵在她身边蹲下来,开始解腰上的绳子。
他把绳子的末端系在宋翠花的手腕上,打了一个外科结——这是白鸦教他的,越拉越紧,不会松脱。他打了三个结,每个结都用力拽了一下,确认牢固。
数到52秒。
还有一分多钟。
林涵正准备拉三下绳子给陈烬信号,突然感觉到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他低头看。
淤泥里伸出一只手——一只灰白色的、瘦骨嶙峋的手,手指像枯枝一样细长,指甲是黑色的,又长又尖。那只手抓住了林涵的左脚踝,力气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
林涵用力蹬了一下,没蹬开。
他又蹬了一下,脚踝从那只手里滑出来了一点,但手立刻又抓住了,这次抓得更紧,指甲陷进了他的皮肤里,血丝在暗绿色的水中散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林涵低头看着那只手。
淤泥在慢慢裂开,手下面的东西在往上爬。
一个头。
一张脸。
不是宋翠花的脸,也不是宋德茂的脸,而是一张陌生的、扭曲的、像被水泡了一百年的脸。脸上的皮肤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淌,五官错位了——嘴巴长在额头上,眼睛长在脸颊上,鼻子歪到了下巴的位置。这张脸在笑,嘴巴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黑的牙齿。
黑袍人。
不是黑袍人本人,而是他留下的“锁”
——一个用死者的残骸拼凑而成的看守者,没有意识,只有本能。它的本能就是抓住任何试图带走宋翠花遗骸的人,把他们拖进淤泥里,成为井底的一部分。
林涵的手从绳子上松开,摸向自己的口袋。
铜钱在那里。
他把铜钱掏出来,攥在右手里,然后用尽全力,朝那张脸的额头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