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度。手铲在棺材盖上刮过,出刺耳的“吱嘎”
声,菌丝被成片地铲下来,露出下面黑色的木板。木板上刻着字——不是铭文,而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林涵蹲下来,借着油灯的光看那些字。
“我宋德茂,守此园二十三年,见过三百八十七人入土。他们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骂,有的求。我都记着。每一个都记着。”
“黑袍人说,只要我守满一百年,我女儿的魂就能从井里出来。我信了。我签了。”
“第三年,女儿死了。不是病死的,是淹死的。她来墓园看我,掉进了井里。那口井就在老槐树东边二十步。我跳下去救她,摸到了她的手,但拉不上来。井底有什么东西拽着她的脚。”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她在井里叫我。‘爹,拉我上来。’我伸下手去,什么都摸不到。”
“第十五年,我开始记不清女儿的脸了。只记得她喜欢穿蓝色的衣服,头很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但脸是什么样的,想不起来了。”
“第二十三年,我死了。死在守墓人小屋里,死在写下这些字的第二天早上。我以为死了就能见到女儿了,但我没有。我变成了守墓人,比活着的时候更不自由。”
“契约是假的。黑袍人是骗子。我女儿还在井里。我也出不去。”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最后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浅得几乎看不清,像是写这些字的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白鸦清理完最后一处菌丝,抬起头看着林涵。她的脸上全是泥土和汗水,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但眼神很亮。
“开棺?”
林涵看了一眼北区入口。守墓人的影子已经进入了北区的边缘,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他走得很慢,但那种慢不是犹豫,而是一种从容的、不可阻挡的逼近,像潮水涨起来一样,你明知道它来了,但无处可逃。
“开。”
林涵说。
白鸦把手铲插进棺材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里,用力往下压。棺材盖出“嘎——”
的一声长鸣,像一扇几十年没开过的门被强行推开。菌丝断裂的声音像无数根细小的琴弦同时崩断,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不是普通尸体腐烂的味道,而是混着泥土、菌类和某种甜腻的化学制剂的气味,像殡仪馆的冷藏柜被打开时涌出来的那股味道。
棺材盖撬开了一条缝。
白鸦换了一个位置,再次下铲。这次棺材盖松动得更明显了,整块盖子往上弹了一指宽。李薇把油灯凑近,灯光从缝隙里照进去,照亮了棺材内部的一角。
林涵看到了一个东西——一张脸。
不是完整的脸,而是干枯的、缩水的、像风干水果一样皱巴巴的脸。皮肤是深褐色的,紧紧贴在头骨上,嘴唇收缩了,露出两排完整的牙齿,牙根黑,牙冠黄。眼眶是两个深洞,洞里有东西在反光——不是眼珠,而是两枚铜钱,一枚放在左眼眶里,一枚放在右眼眶里。
铜钱的形状和林涵口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宋德茂的遗骸。
“把棺材盖全部打开。”
林涵说。
白鸦和李薇一起用力,棺材盖被掀翻在地,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墓园里炸开,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守墓人的脚步停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停,而是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只脚抬在半空中,落不下去。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头缓缓转向林涵的方向,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眶对准了棺材的方向。
然后他动了。
不是走,是飘。他的身体没有明显的动作,但距离在快缩短——从五十米到四十米,从四十米到三十米,度快得不像是一个佝偻的老人能做到的。
“陈烬!”
林涵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