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妹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两只手捧着碎成两半的罗盘。盘面彻底裂了,中间的亮点彻底熄灭了,但她没有哭。她把两半盘面对在一起,用皮筋重新捆好,塞进了背包最里层的拉链袋里。做完这件事之后她抬起脸,嘴唇上的血印子还在,但眼睛里那股被吓得涣散的光聚拢回来了。
林姐靠窗坐着,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雾。她的头散了一缕在脸侧,她用指尖把它别回耳后。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在笑,又像只是放松了绷了一整夜的肌肉。
林涵坐在前排靠过道的位置,把内兜里的纪念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摊开。暗红色的封皮在车窗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烫金的字依然清晰。他翻开了内页,三十二个名字加上补录的那一行,红笔的字迹在纸面上鲜艳如初。但当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现了一件微妙的变化——刘长生三个字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极小的图案。
一个铅笔画的简笔笑脸。两个点当眼睛,一条弯弧当嘴。和食堂黑板上那个落款一模一样的笑脸。
林涵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三秒,合上了册子。
韩胖子。
韩胖子瘫在地上仰头看他。
活着回来了。请你吃饭。
韩胖子愣了一拍,然后咧嘴笑起来。那笑容从他嘴角一直咧到耳根,整张脸像一朵被用力掰开的向日葵:肯德基全家桶!你说的!
我说的。
韩胖子翻身坐起来,开始掰手指头算:一个全家桶不够,至少仨,我他妈饿了两天了——铁头你也来,眼镜妹你也来,林姐也来,谁也别跑——
林姐转头看了他一眼:我不吃油炸食品。
那就点沙拉!韩胖子大手一挥,老子请客!活着回来了还矫情什么沙拉不沙拉的!
铁头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我想吃火锅。
韩胖子瞪了他一眼:先吃全家桶,再吃火锅!一天两顿!
眼镜妹跟着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从眼眶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缩在椅子里咧着嘴哭出声来。林姐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过去,眼镜妹接过来捂住脸,肩膀还在颤。
林涵靠在椅背上,把纪念册收进内兜。车窗外那片灰白色的雾正在变淡,远处隐隐透出一些模糊的轮廓——普通街道的路灯、电线杆、居民楼的窗台。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普通、活人该待的世界。
车渐渐慢了下来。在某个街角停住了。车门一声打开,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充满了汽油味、炒菜油烟味、机动车尾气味的、真实的城市空气。吵吵嚷嚷的市声从四面八方灌进车厢,把过去二十四小时里积累的那层阴冷、焦灰、腐烂和铁锈的气味冲得干干净净。
韩胖子第一个跳下车。他的脚踏在水泥路面上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弹了一下——太久没踩过这么普通的、结结实实的水泥地了。他回头冲车里吼:快下来!别在车里待着了!
铁头撑着座椅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下走。眼镜妹跟在后面,林姐拎着包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下车了。林涵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车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内——空空荡荡,铁皮座椅上有一层薄灰,挡风玻璃上留下了几道半透明的划痕。驾驶座上的方向盘歪着,像被人拧了一把之后忘了回正。
他跨下车门。
身后的校车出的一声,车门合拢。然后动机重新轰鸣起来,轮胎碾过路面,拐过街角,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五个人站在街边上,站在九月上午十点多的阳光里。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眯眼睛。旁边有一棵梧桐树,叶子绿得正浓,树荫底下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经过,车斗上的喇叭放着烤红薯——热乎的烤红薯——。
韩胖子叉着腰站在树荫底下,仰头看着天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转头看向林涵,脸上的笑还没褪干净,但眼底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一种认可,又像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林麻子,他说,下回还组队不?
林涵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本纪念册的封皮——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把它按了按。
下一回再说。
韩胖子咧着嘴拍了他后背一巴掌,力道大得林涵往前踉跄了半步。然后韩胖子扭头招呼其他人:走走走,肯德基!先吃完再说下回!
眼镜妹擦干眼泪追上去,铁头迈着还没完全消肿的腿跟上,林姐踩着高跟鞋走在最后,侧脸在阳光底下线条柔和。
林涵站在树荫里多站了两秒。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短,短得几乎缩在脚底下。正午的阳光把一切影子都压到了最短,那些阴的、暗的、蜷缩的东西,在这一刻都被阳光顶着,缩回了它们该在的角落。
他迈步跟了上去。
口袋里,纪念册的封面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