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胖子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咔咔响:那怎么办?
林涵的手从门锁上拿开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门边的位置。他的嘴唇动了,声音低得只有韩胖子能听见:让他先进来。再关门。
韩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他猛地把门拉开了。
陈老板整个人踉跄着栽进来,浑身是灰,右臂那条焦黑的手臂被他用衣服碎布缠了起来,但布面上全是深色的渗血。他进门的同时就往林涵的方向扑——右手已经伸出来了,五指张开着往林涵胸口抓,眼睛死死盯着那本纪念册鼓起来的位置。
他扑空了。
林涵侧身一步,陈老板的手指擦着他的肋骨滑过去。同时韩胖子从侧面一脚踹在陈老板腰上——力道不大,刚好把他踹得偏离方向。陈老板地撞在对面的床架上,铁架床震得一声响。
走廊里的滑行声停了。停在了1o6室门口。
林涵在陈老板进门的同时已经把门推回去了。铁门合拢的最后一道缝隙里,他看见了走廊里的东西——一个穿着旧校服的身影,但它的下半身是虚的,从大腿以下开始变成半透明的灰色雾气,那些雾气贴着地面流动,拖出一条暗色的尾迹。它的脸是白的,白得像粉笔涂过好几层的那种死白,两个眼窝的位置深陷下去,里面什么也没有,是空的,但它的方向,是门缝里露出来的一线屋内光线。
门锁一声扣上了。
但门外的那个东西没有走。它停在那里,然后林涵听见了一种声音——手指甲在门板表面慢慢划过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道划痕都刻在铁皮上,出刺耳的吱——吱——声。
那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分半钟,然后渐渐远了。滑行声重新响起来,朝着走廊另一头移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
屋里几个人保持静止了将近三分钟才放松。韩胖子的后背靠在门板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汗把后背的布料浸湿了一大片。
陈老板瘫在地上,仰面朝天喘着气。他的右手还抬着,五指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但手指在痉挛,像是不受控制了。
林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把刀平着放在桌上:你想害死所有人。
陈老板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干笑。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古怪、干涩,像骨头和骨头之间摩擦的声响:你……你手上那本东西……是唯一的票……没有它……所有人都得死……
所以你就想抢?
我不抢……你也不会分给我……陈老板翻了个身,侧躺在地上,右臂垂在身侧,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的形状,你们这些人……陈富贵我见得多了……什么团队……全是放屁……到要命的时候……谁不是自己顾自己……
韩胖子蹲下来,蒲扇大的手拧住陈老板的后领把他上半身拎起来半尺高,让他的脸对着林涵:你再说一遍?
林涵抬手拦了韩胖子一下。他走到陈老板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房间太黑,看不清表情,但林涵的声音平稳得像在算账:明天上午十点毕业典礼。你跟着队伍走,到点了上车,什么也不用做,活着出去。再动一次手——
他停了一下,把就让你死在这儿这句话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种说法:外面那个静默检查的玩意儿,这个时间点还在不在走廊里,我不确定。但你要是再弄出响动,你自己出去给它检查。
陈老板缩在地上不吭声了。他的右手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从他偷走自画像、触规则反噬的那一刻起,这条胳膊就烂了。他能感觉到指端开始出现一种麻木的、针刺般的疼痛,像有千万根细针从指甲缝里往骨髓里钻。
天快亮的时候,凌晨四点多,最黑暗最冷的时段。
所有人都在半睡半醒的状态里。眼镜妹头靠着床柱,碎罗盘贴在她心口的位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铁头翻了个身,膝盖以下的紫黑色褪到了脚踝,但脚踝处还是青紫一片,像戴了一圈铁锈色的脚环。林姐靠在窗边的墙上,一直没睡,但也没说话。
陈老板动了。
他像一条蛰伏了太久的蛇,在所有人精神最松懈的时刻猛地弹起来。他的左手——唯一还能动的那只手——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片碎玻璃,那是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哪里掰下来藏着的。玻璃片在黑暗中泛着冷光,被他攥着朝林涵的方向捅了过去。
但那一下不是冲着要害去的。陈老板在最后一瞬改变了目标——他的目标是林涵胸口那本纪念册。那片碎玻璃的尖角挑开了林涵外套的扣子,插进布料和纪念册封皮之间的缝隙,猛地往上一挑。
纪念册从内兜里被撬出来,地掉在地上。
陈老板整个人扑过去,左手抓向那本暗红色封面的册子。
韩胖子醒了。他的反应快得不像一个两百多斤的人——从翻身坐起到一拳砸出去,间隔不到一秒。那一拳砸在陈老板的太阳穴上,力道足得像一记闷锤。
陈老板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半米,后背撞在床腿上,的一声闷响。他的头歪向一侧,眼睛翻白,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淌出一线涎水混着血丝。整个人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呼吸微弱但均匀,昏死得彻底。
韩胖子喘着粗气站在床边,拳头还没收回去,指节上破了一块皮,渗着血。他低头看了陈老板一眼,又抬头看向林涵:操……差点让他得手了。
林涵弯腰从地上捡起纪念册,拍了拍封面上沾的灰。他低头翻了一下,确定没有受损,重新收回内兜里。他的手指经过封面的时候,感觉到封面的温度比之前又高了一些,烫但不灼手,像刚从太阳底下晒过的石头。
铁头从上铺探下头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我们带他一起走吗?
林涵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瘫在地上的陈老板一眼。这个人右臂废了,左手刚才被韩胖子那一拳震得脱了力,整条胳膊软塌塌地耷拉着,浑身是伤,已经不具备任何自主行动能力。如果留在宿舍里,天亮之后规则一刷新,他必死无疑。如果拖着走,他是个累赘,任何需要快奔跑的场合都会拖慢全队。
但林涵在心里的算盘上拨了另一颗珠子。
他说。
林姐冷冷地开口了:你太善良了。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林涵没有看她。他走到窗边,侧头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极淡的一线灰白色,像死鱼肚皮的颜色,正从东边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天要亮了。
不是善良。林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他现在死了,五分钟之内变鬼。而且他对我们有怨气,变鬼之后会追着我们杀。不如带他上车,让他死在规则手里,干干净净。
韩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这脑子跟别人不一样。
林姐没再说话。她抱着胳膊在窗边站了会儿,然后弯腰把陈老板从地上拖起来,塞在一张下铺的床板上。动作谈不上温柔,但也没故意弄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