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想站起来。他的屁股刚刚离开椅面半寸,凳子底下突然伸出三只手。
三只焦黑的手。手指粗短,指甲全没了,指端的肉翻卷着露出下面白的骨节。它们从水泥地板的裂缝里伸出来,度极快,一只手抓住了陈老板的左脚踝,一只抓住了右脚踝,第三只直接抠进了他小腿后侧的皮肉里。
陈老板整个人往下沉。椅子连同他一起往下陷,裂缝像嘴巴一样越张越开。
胖子!林姐尖叫了一声。
韩胖子已经动了。他两步冲过去,蒲扇大的脚板踹在椅背上——一声巨响,那张铁腿椅子连着陈老板一起翻了出去,滚了两圈撞在旁边的桌子上。三只焦黑的手从地板裂缝里缩回去,消失得干干净净,裂缝也跟着合上了,恢复成完好无损的灰色水磨石地面。
陈老板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嘴里还在往外淌白沫,裤裆湿了一大片,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韩胖子没看他。他走到那张贴着自己名字的桌子前,弯腰把翻倒的铝制饭盒捡了起来。盖子磕掉了,里面的黑色脓水泼了大半,但还有薄薄一层沉在盒底。他皱着鼻子闻了闻,那股臭味直冲天灵盖,但他没松手,把盖子重新扣上去,翻转过来看了一眼盒底。
盒底刻着一行小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像是用钉子尖一个个扎出来的:吃我的饭,护我的身。
韩胖子把饭盒翻过来,重新坐回那张椅子上。他的重量压上去的时候,椅子腿出一声轻微的,但稳稳地撑住了。他打开盒盖往里看了一眼——空的,干干净净,连刚才那层脓水都不见了,铝制内壁上亮得能照出他半边脸。
然后里面凭空出现了饭菜。
白米饭,满满一盒。上面铺着红烧肉和炒青菜,和别桌上一模一样。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闻着让人胃里一阵痉挛。
韩胖子咽了口唾沫。他没犹豫太久,抄起筷子扒了一大口进嘴。米饭软硬适中,红烧肉肥而不腻,嚼在嘴里温热踏实。他三口并两口把一整盒饭吃完了,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铝制饭盒的一声,出一阵温热,像通了电的暖手宝,热度透过金属表面传到他的掌心。
韩胖子攥着饭盒,咧嘴冲倒在地上的陈老板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冷得不像他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德性:再抢,骨头都给你拆了。
陈老板在地上蜷成一团,整条右臂焦黑如炭,左腿被焦手抓过的地方留下了五个深可见骨的乌黑指印,裤子被蛆虫的黏液和脓水浸透了。他翻着白眼,嘴里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林涵全程站在三步外,冷眼看着这一幕。他关注的点和其他人不同——他的目光越过陈老板和韩胖子,落在了食堂最深处的墙壁上。
那面墙上贴着许多旧公告,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褪色成一片白底。但最右下角有一张,用红线框着,字迹还清楚。上面写着:校长办公室徽章佩戴者,请勿进入食堂后厨。
他记下了这句话。和之前在校门口看到的、教室里看到的、历史教室里看到的——把它们连起来,像拼图一样在脑子里排列组合。
校长徽章。刀疤脸的个人任务是佩戴校长办公室的徽章一整天。但他开局就死了,那枚徽章还没出现。
林涵把这条信息归档,然后扫了一眼桌上的剩饭剩菜。所有人的饭菜都还没怎么动——陈老板出事之后谁还有心思吃饭——但墙上贴着不浪费一粒粮食。
林涵对剩下的人说,不吃完就走,算违规。
林姐皱着眉看了一眼盘子里那碗蛋花汤,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但颜色正常,没有蛆,没有脓水,闻起来也是正常的汤味。她捏着鼻子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表情松了松:正常的。
眼镜妹和铁头各自回到座位。眼镜妹的座位在林涵旁边,她看了一眼罗盘,低声说:食堂里有在盯着我们,但不算恶意。它好像在检查我们是不是……对号入座
林姐吃了几口菜,忽然说:林涵,你看那个。
她筷尖指向食堂门口旁边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块黑板,平时用来写今日菜谱那种。但现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粉笔字,白中带灰,像用了很久的粉笔头写出来的:
下午两点操场做广播体操。别忘了。
落款画了一个简陋的笑脸,笑脸的眼睛是两个圆圈,嘴巴弯成一道弧,但怎么看怎么像一条裂缝。
韩胖子靠在椅背上,摸着鼓起来的肚子,把那只着温热的铝制饭盒揣进外套内兜里拍了拍:这东西好使。摸着像揣了个热水袋。
林涵吃完最后一口饭,把搪瓷缸里剩的半缸汤一口闷了,放下缸子时缸底磕在桌面上出一声脆响。他站起来,扫了众人一眼:十一点五十八。二十分钟休息。不要在走廊停留,不要靠近楼梯拐角,不要碰任何墙上的画框和牌匾。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蜷缩着、已经昏过去的陈老板:把他拖到椅子上坐着。他死了我们少一个人分摊规则。
韩胖子一把把陈老板拎起来放回椅子上。陈老板的头耷拉在胸前,呼吸微弱但还算均匀。
眼镜妹走到林涵身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林涵哥,那个罗盘刚才在旧教学楼的时候,指过一个方向,我一直没来得及说。它指的不是历史教室,是旧教学楼三楼走廊最里面的那扇门。罗盘上那个位置……被烧得最黑。
林涵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扇门上面有字吗?
眼镜妹想了想:没有牌子。但门缝底下塞着一角纸,像是档案袋的角。我看见了,没敢拿。
林涵面无表情,但眼底亮了一下。旧档案室。他个人任务的目标,就在那里。
知道了。他说,下午社团活动去那儿。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钟。十二点零三分。距离下午第一节课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食堂里的饭菜热气还在往上飘,但那些热气到了半空中就开始变得稀薄、苍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温度。桌上的搪瓷盘子边缘渐渐凝出一圈细密的水珠,水珠顺着盘壁往下淌,在桌布上留下深色的圆斑。
林涵注意到那些圆斑的分布很均匀,间隔等距,像什么人在地上画的标记。
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水渍凑到鼻子前。
咸的。带着淡淡的铁腥味。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格。
食堂地板上那些水渍圆斑,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