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白已经完全脱水黄,像存放了几十年的橡胶球,表面布满细密的龟裂纹。但瞳孔还在,黑色的,干缩成了一个小点,瞳孔周围黏着几根灰白色的、又细又硬的毛,像是从某个人头顶连着头皮一起被扯下来的。
赵刚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但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怕越要装凶,他抬脚想踢开那东西,嘴里骂着:什么狗屁玩意儿——
他的脚踩到了门槛。
高一三班教室的门槛,漆着黑色油漆的铁质包边,高于地面大概五厘米。赵刚那只脚踩上去的时候,整扇门出的一声巨响,在他面前关死了。门板撞上门框的力道大得吓人,木屑和墙灰簌簌往下掉。
门里面的六个人眼睁睁看着赵刚被隔在了外面。
走廊的灯光开始闪烁。不是那种正常的电压不稳,是每一根灯管在依次明灭,像是有人从走廊尽头开始,一盏一盏地、有节奏地把电闸推上去又拉下来。
赵刚的脸贴在门上的玻璃窗上,那玻璃上糊着旧报纸,看不清里面,但他的声音传进来了。
开门!他妈的开门!
他捶门。拳头顶在门板上出沉闷的咚咚声。
韩胖子第一时间冲到了门边,伸手去拉门把手,手刚碰到把手铁质的表面就缩了回来——烫!操!这门把手烫得像烙铁!
林姐陈素云往后退了两步,她穿着一条剪裁极好的深灰色长裙,但此刻裙摆已经被地上不明液体浸湿了一截,她的脸色白但表情克制,只是伸手把头别到耳后,看了一眼林涵。
林涵站着没动。他在看走廊。
赵刚捶了七八下门,忽然停住了。
他身后——走廊尽头的黑暗中——慢慢浮现出一个轮廓。
那东西穿着旧校服,蓝白色的那种,八十年代末的款式,洗得黄的白色上衣配深蓝色的裤子。衣服很旧,但很干净,没有一丝褶皱,像是有人每天都把它熨好叠好。那东西有四肢,有头部,但脖子是歪的,整个头向左偏了将近九十度,像是在盯着自己肩膀上的什么东西看。
它的脸在阴影中模糊不清,但赵刚感受到了背后的变化。他慢慢转过头。
他的喉咙里出一个声音。不像喊叫,不像求饶,更像是肺里的空气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时产生的干瘪的。
那黑影伸出了手。
手也是穿着校服袖子的,手指从袖口露出来,颜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指甲很长,漆成了黑色。它把手搭在了赵刚的右肩上。
赵刚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像是那块骨头和肌肉在一瞬间被抽空了。他的嘴张大了,但不出声音,只有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然后那黑影把他往走廊深处拖。
赵刚的身体在地面上滑动,水磨石地面和鞋底摩擦出一阵尖锐的吱——声。他的手指抠着地缝,指甲劈了,留下几道浅红色的刮痕。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门上的玻璃窗,眼珠像是要从眼眶里鼓出来。
林涵把脸贴近玻璃,隔着糊了报纸的缝隙往外看。他看见赵刚被拖了大概五米远,那黑影停了下来,低下头——如果那叫低头的话——凑近赵刚的耳朵。
然后走廊里响起了咀嚼声。
潮湿的、黏腻的、软组织和硬物碾压混合的声响。一声接一声。每响一下,赵刚的身体就抽搐一下,幅度越来越小。
十几秒后,声音停了。
走廊的日光灯同时恢复正常亮度,稳定地出嗡嗡的白光。一切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有生过。那块碎裂的金属牌匾片还散落在门口,眼球也还在原地,但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没有黑影,没有赵刚,只有地面上一道暗红色的拖痕,持续延伸了五米后消失在一扇半开的杂物间门缝里。
门里安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