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向走廊里的牢大。牢大站在原地,依然没有动,那双暗黄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握着已经空了的那只瓶子——林涵还回去的空瓶。而他的左手——递给赵磊的那只手——已经收回来了,垂在另一侧,指尖轻轻搭在大腿外侧。
他在等。等三分钟窗口走完。
你感觉怎么样?林涵问。
脑袋有点胀。赵磊说,像喝了三瓶白酒之后过了一小时那种感觉。视线没花,手脚还能动。
还有两分多钟。
赵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瓶子。那层透明的膜还在瓶口内侧挂着,破了一半,另一半还连在瓶壁上。瓶子里剩下的液体是正常的——林涵刚才判断的那句喝下面那层是对的,如果他在第一口之后的合理时间内喝到了正常液体,浓缩液会被稀释掉一部分。但问题是那个合理时间到底是多少。
如果浓缩液已经吸收了——赵磊攥着瓶子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那我们就想办法在触之前解除规则。林涵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只紫色的护腕。陈雪给他的时候布料还带着她的体温,现在攥在手里,已经凉透了。棉布的触感柔软而厚实,绣在上面的金色在暗紫色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微弱的光。
他看了一眼护腕,又看了一眼赵磊。
护腕只能用一次。可以用在你的规则上。
不行。赵磊说,你留着。如果你在路上出了事——
如果在路上出了事的是我呢?林涵打断了他,护腕在谁手里,谁的存活率就高出一截。你是现在最需要它的那个人。
赵磊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出来。因为牢大动了。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的动作,但他的左脚还是朝前迈了一步。
那声篮球撞击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只有尾音回荡在这条暗紫色的走廊里。牢大站在那一步之后的位置上,右手举起了那只空瓶子,瓶口朝上。
他在计时。
林涵几乎在同一瞬间做了决定。他把护腕塞进了赵磊的手里——那个动作快得赵磊还没来得及推回来。握住它。想规则一mambaout
赵磊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护腕。紫色的布料贴着他的皮肤,那层暗红色的内衬在他指尖的触碰下微微热。他攥紧了护腕,闭上了眼,嘴唇动了一下——
mambaout。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护腕上的金色闪了一下。光线很弱,但在暗紫色的走廊里像一颗骤然亮起的星。赵磊手心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棉花被攥紧时挤压空气的声音——然后护腕的布料开始从他手指缝里散落下来,化作一层薄薄的紫色粉末,像被风吹散的灰尘一样从他的指缝间飘落在地。
那些粉末落在地上之后没有再动。它们安静地沉在水泥地面上,深紫色的,跟走廊里那种光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赵磊张开手。掌心空荡荡的。但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潮红退下去了一些,额头的汗珠也不再往外面渗了——像是体内某条正在被点燃的引信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断了。
牢大站在原地。他举着空瓶的手垂了下来,瓶底磕在水泥地面上出一声轻响。他那双暗黄色的眼睛看着赵磊空荡荡的掌心,停顿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转过了身。
那个动作很慢。紫色的球衣在暗光里转过一道弧线,背上的从侧面到正面再到另一个侧面,像是整座场馆里最后一件还在转动的东西。他的背影朝着走廊深处走去,一步、两步、三步,脚下砰、砰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慢一些。
走到走廊尽头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举起来,举过头顶,手里握着那只空了的冰红茶瓶子。瓶口朝上晃了一下,像是敬酒的动作。
然后他拐进了黑暗里。砰、砰、砰的声音在拐角后面又响了三声,然后彻底消失。
走廊里的暗紫色光线也一并淡去了。那些灯泡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变回正常的暖白色,像是某种被临时覆盖的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褪下来。不到五秒钟,走廊里恢复了应急灯的正常状态——昏黄的、微弱的、安安静静地照着满地灰尘的光。
赵磊站在原地,摊着手,看着掌心那些已经开始干涸的粉末。他的呼吸已经平复了,脸色在正常光线里比刚才好了不少,但嘴唇还是白的。
过了。他说。
林涵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空瓶子——那瓶还没喝完的正常液体还在里面晃荡着。把剩下的倒掉。拿空瓶。
赵磊拧开盖把液体倒在了墙角的下水道口,然后把空瓶子放进了口袋里。他把手掌拍了几下,把护腕留下的粉末全部拍干净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地下走廊的时候,墙上那些旧的灯管安静地亮着,不再闪。天花板上的吸音板不再往下滴水。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冰红茶气味正在以可感知的度变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最后的时间把这座场馆里所有的味道都慢慢抽走,只剩下一种干净的、空旷的、正在被还原成普通建筑的气息。
两人走上通往停机坪正下方那条通道的时候,时间刚好跳到十九点五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