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场的方向没有灯光。黑漆漆的一片,但那种黑跟普通的不一样,像是在整片黑暗中有一团更黑的东西聚在某个位置,把所有可见光都吸进去。
他看了看手表。o3:47。
还有十三分钟。
赵磊也走到了窗边。两人并排站着,看着楼下那片浓稠的黑暗。陈雪站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眼镜摘下来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件随时可能需要重新戴上但又不想戴上看到什么的东西。
沉默。
o3:52。楼下球场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不是从地面传来的,是从空气里直接震出来的,像是有人在空旷的空间里拍了一下手。
o3:55。林涵把手表调亮了屏幕,盯着那些数字。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一跳都像用针尖在视网膜上扎一下。
o3:58。球场的黑暗中心突然亮了一下。不是灯光,是一种比灯光更冷的光——暗金色的,像液态金属在缓慢地翻涌。那团光出现的位置是中圈。光团中间站着一个人。
紫色的。二十四号。手里握着冰红茶。但那双黄色的眼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像两盏探照灯把整个球场从黑暗里剖开了一个口子。
那个身影旁边,十米之外,还站着另一个身影。瘦小的,穿着灰色的外套,马尾辫在暗金色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轮廓。
阿琳背对着牢大站着,面朝着球场另一侧。她的两只手都垂在身侧,右手里攥着什么——是林涵给她的那瓶冰红茶,瓶盖已经拧开了,里面的液体在暗金色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没喝。
她没有转过身,就那么背对着牢大站着。然后林涵看到她的嘴唇在动。从三楼窗户的角度,他看不清口型,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来之前就决定好的那套话。
她是目击者的女儿。她母亲不是背叛者。她也不是。
牢大站在原地,黄色的眼睛看着她。那两只眼睛里的光跳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动时的颤动。然后那个紫色的身影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阿琳身后不到一米的位置停了下来。他的右手举起来,那瓶冰红茶从瓶口溢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落在球场地板上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
阿琳在那一刻转过身来了。她面朝着牢大,脸在暗金色的光线下清楚得能看清每一根睫毛。她的表情非常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非常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林涵看清了那三个字的口型——
mambaout。
牢大的身体在那个瞬间顿住了。那停顿持续了整整两秒。两秒之内,那双黄色的眼睛里的光芒闪了三下——暗了一瞬,又亮了一瞬,又暗了一瞬,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他举起了左手。
那只金属质感的肘关节在暗金色的光里划出一道灰白的弧线,落在阿琳的胸口正中。的一声闷响从楼下传上来,隔着一层地板和三楼的高度,传到林涵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钝了,像有人用拳头敲了一扇很厚的门。
阿琳的身体向后飞出去,摔在地板上。她的四肢摊开,仰面朝天躺着。暗红色的液体从她的嘴角慢慢地淌出来,在暗金色的光线下像一条正在变暗的河。
牢大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的脸。
他看得很久,比看任何一具尸体都要久。久到赵磊在窗边攥紧了拳头,久到陈雪的手指把手里的眼镜框攥出了细小的裂纹。
然后牢大蹲了下来。他把右手里的冰红茶瓶子放在了阿琳的手旁边,瓶口朝外,像是故意放在那里的。他站起身,转过身,朝着球员通道走了进去。砰、砰、砰的脚步声在球场里响了三下,然后消失了。
暗金色的光灭了。球场重新陷入那片浓稠的黑暗。
三楼的窗户前面,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片重新闭上的黑暗,谁都没有动。墙上的旧挂钟响了一声。o4:o8。
禁区时间结束。
林涵把额头从玻璃上抬起来。他的脸被窗玻璃压出了一道红印,鼻尖是凉的。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两个人。
她走了。他说。
赵磊没有说话。他的拳头还攥着,指关节白得像骨片。陈雪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眨了眨眼没擦。
林涵走到沙旁边,把那本黑色笔记本又拿了出来。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掌按着封皮,感受着纸张底下那些字迹的重量。
他把笔记本收好了。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没有拉椅子也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他说,——我们三个人不能再损失任何一个。
赵磊从窗边走过来,站在办公桌另一侧。陈雪拉过那把椅子坐了下去。
三个人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沉默着。窗外是灰蒙蒙的夜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永远不会散开的、浓稠的灰色——像一场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雨,悬在每个人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倾盆而下。
o4:23。剩下三个人。距离第三天2o:oo还有不到十六个小时。
阿琳的笔记本还放在林涵的外套内袋里,隔着两层布料贴着他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闭上眼,在一片寂静中听到了自己的心跳——稳定,规律,跟这座场馆里那些砰、砰的声响完全不一样。
那些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消失了。整个场馆安静得像一座刚下葬的墓。
林涵睁开了眼。
三个。他轻声说,第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