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掏出钥匙串翻了翻。一把一把地试过去,试到第四把的时候——一声轻响,锁芯转了。门开了条缝,里面涌出一股暖烘烘的气流,带着一种跟场馆里完全不同的味道——那是人味。汗味、旧衣服味、还有很淡的饭菜味,跟外面那种永恒的冰红茶甜腻完全不同。
林涵推开门,第一个走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窄走廊,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照片,大大小小的,有的用胶带粘着,有的用图钉钉着。照片上全是同一个人——穿球衣的年轻男人,黑头,棕眼睛,嘴角带着那种张扬的、还没被生活磨平棱角的笑。有些照片是比赛现场拍的,有些是杂志封面剪下来的,还有些是手写的旧报纸上的照片。
全都是牢大。年轻的时候,还在打球的时候,还没被那份合同缠上之前。
走廊尽头是一个小房间,比保安室大不了多少。一张单人床,被褥叠得很整齐。一个矮柜上面放着热水瓶和搪瓷缸,旁边有一台老式收音机。角落里堆着一摞旧杂志,全是体育类的,封面人物都是同一个人。
而最让林涵注意的是那面墙。床正对着的那面墙上,贴满了同一张照片的放大复印件——牢大在2oo8年6月23日那天早晨拍的一张照片,穿着紫色球衣,站在竞技馆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哭,嘴角往上翘着但眼睛里全是灰。照片下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跟那些纸条上的潦草不一样:
对不起。
每一张复印件下面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同一个笔迹,同一种力度。满墙都是对不起,密密麻麻的,像一个人的良心在墙上反复刻同一个伤口。
她在自责。阿琳的声音很轻,她是目击者。她看到了什么,但她没说出来。
或者说不出来。林涵说。
他的目光落到床头上放着的那个小铁盒上。盒子没有锁,他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张折好的纸条。他展开第一张,上面写着:他上飞机前看了我一眼。他看着我,嘴动了。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听到。
第二张:那天下午,球场里有二十八个人。后来只剩下二十四个。
第三张:第24个人掉下来了。我看到了。
第四张——最新的一张,纸面比前面那些都干净,折痕也更新:他死前在找一个人。一个背叛他的人。背叛他的人不是那个签合同的。背叛他的人就在那天下午的球场里,坐在第二排。
第二排?赵磊凑过来看,哪里的第二排?
看台。林涵把纸条叠好放回铁盒里,2oo8年6月23日那天下午,竞技馆落成典礼。牢大应该出现在活动现场,但他没来,他上了直升机。而在那之前——
他停了一下:在那之前,他最后一次出现在这座场馆里的时候,看台第二排坐着某个人。那个人才是他真正在找的背叛者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老刘问。
林涵从外套里侧掏出那份受益人名单,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二十四个名字。大部分名字他不认识,但最后几行里,林正国——他外祖父的名字——旁边写着1998年3月。另一个名字他之前没注意看,这会儿仔细扫了一眼,在看到某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陈建国。旁边标注着1998年3月。跟林正国同一个月。
他转头看向陈雪。
陈雪没说话。她也看到了那个名字。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我祖父。他已经去世了。
他做过什么?
他做过法务。陈雪说,他给别人起草过很多合同。我一直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份。直到昨天在包厢里我才知道——他起草过一份跟品牌方的代理合同。那份合同的内容……跟牢大的代言合同是对应的。
什么意思?赵磊问。
一份合同有两方。陈雪推了推眼镜,品牌方请了代理律师起草代言合同,同时也请了另一边的法务来确保合同的合法性和执行力。我祖父就是后者的那个角色。他不是策划者,但他帮那份合同过了审查。
所以他也是背叛者。林涵说,至少,在牢大眼里。
陈雪没有反驳。她垂下眼,手指攥紧了衣角。
就在这时候,房间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像是有人站在走廊里拍了一下球。
五个人同时僵住。林涵转身把铁盒盖子合上塞进口袋,动作快而无声。老刘的手已经按在了门上,其他人往后退了几步,贴着床边的墙壁站好。
第二声。比第一声近了一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砰、砰、砰的节奏,就是普通的脚步声——鞋底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但每一步之间都夹杂着一记,像是有人在一边走路一边拍球。
门开了。
不是从外面推开的。是从里面。清洁工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花白的头散下来一些,遮住了半张脸。她的眼睛看着房间里的五个人,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的平静。
她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