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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大14(第2页)

患者主诉:持续性的被害妄想,伴随视听幻觉。患者坚信周围所有人都在策划谋杀他,包括经纪人、商业伙伴、队友乃至家人。幻觉内容主要为有人在暗中篡改他签署的文件,且幻觉的细节极为具体,患者能准确描述合同条款的具体内容和修改位置。

第二页。

神经系统检查未见明显器质性病变。初步排除脑肿瘤、脑血管意外等病因。但患者在问诊过程中出现间歇性言语混乱,部分语句逻辑断层,无法形成完整叙事。例如,患者多次重复同一句话:他们说24就是24,但我数过,只有23。该句话的含义无法解释,患者亦无法进一步说明。

林涵翻到第三页。

实验室检查报告提示,患者体内检出一种非常规化学成分,该成分在现有药物数据库中无法识别。初步质谱分析显示,该物质的分子式与市售某些功能饮料中的添加剂存在部分重合。但含量异常偏高,远正常代谢阈值。建议进一步筛查患者的日常饮食及饮品摄入来源。

第四页,也是最后一页。

结论:患者正处于药物诱导的持续性精神病性状态。致病物质来源尚不明确,但根据患者家属提供的日常消费记录,患者近一年内每日饮用某品牌功能饮料两至三瓶,品牌名称为——

后面一个字没有了。页面的下半部分被撕掉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扯走的。但剩下的那半截文字里,曼巴冰红茶几个字勉强还能辨认出来,笔画被撕痕切掉了大半,但两个字保留了完整的字形轮廓。

冰红茶里有东西。陈雪凑过来看完了病历上的全部内容,声音压得很低,之前那行小字写的m-24——就是病历上说的那种非常规化学成分。

致幻成分。阿琳说,长期饮用会让人出现被害妄想和幻觉。

而且这种成分的药理作用——林涵把病历翻回第三页,指着那段分子式与功能饮料添加剂存在部分重合的文字,——它被设计成慢性的。喝一瓶两瓶不会有事,但每天喝,连续喝一年半载,精神就会开始崩溃。

牢大喝了多久?

合同是2oo7年签的。林涵想了想,品牌宣传期大约一年。如果从签约那天开始算到2oo8年6月23号——他低头在脑子里算了算,——大概喝了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赵磊靠着门框站着,双臂抱在胸前,声音很沉,十一个月,每天都喝那个东西。然后疯了。疯了之后以为自己被全世界背叛了。然后登上了直升机——

然后他真的被背叛了。林涵把病历合上,放回桌上,药物导致的妄想,加上真实的阴谋,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他临死之前最后的认知状态。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签的那份合同是真的,那份合同要他的命也是真的。

所以他上了直升机。阿琳说,他知道直升机动了手脚。但他还是上了。因为他觉得——

——他觉得逃到哪里都一样。陈雪接话,药物已经让他分不清敌我了。体育馆里的人、飞机上的人、观众席上的人、还有那些照片里的人——在他眼里全都是背叛者。他活着就是被所有人追杀,死了反而是解脱。

办公室又安静了一瞬。晨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里透进来,灰蒙蒙的一片,在深紫色的地毯上投下一层模糊的亮斑。五个人站在那几页翻开的病历前面,像站在一座打开的坟墓口。

林涵把病历收进盒子里,合上盖子,塞进外套里侧的口袋。这个信息很重要。它解释了牢大的行为逻辑——他不是纯粹的怨灵,他是被药物催化的妄想症患者变成了怨灵。他的攻击逻辑里有的痕迹。

什么意思?赵磊皱眉。

药物会让人的认知扭曲。林涵说,牢大死前看到的世界里,所有人都要害他。所以他变成鬼之后,对所有进入场馆的人都有敌意。但这份敌意不是均匀分布的,它有优先级——它先攻击那些看起来最像背叛者的人。

什么叫看起来最像背叛者

触规则的人。林涵说,规则一、规则二、规则三——每一条都对应着牢大死前最痛恨的一种行为。拒绝饮料的人,在错误时间出现在球场的人,说出他名字的人。在他最后三天的认知里,做这些事的人就是背叛者。

他停了一下:所以我们遵守规则,不只是为了避免触死亡机制,也是在一个不是背叛者的人。演得越像,被针对的概率越低。

那演得不像的呢?阿琳问。

就像李狗和王胖子那样。林涵说。

晨光又亮了一些。五个人站在包厢门口,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赵磊率先走出了包厢,林涵跟在后面,然后是老刘、陈雪和阿琳。五个人走过走廊的时候,经过那扇防火门,门还关着,门缝下面那张纸条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收走了还是被风吹走了。

六点四十分。第二天早晨。天色从暗灰变成了浅灰,像一张还没洗干净的脏抹布挂在窗外。整个场馆在晨光里显得比夜里真实了一些——墙上的裂纹、地板上的划痕、门把手上那层积年的氧化层,全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光线下面,像是把昨晚那些恐惧一层一层地剥掉了皮,露出了里面那个普普通通的、旧了的建筑本身。

但那种甜腻的气味还在。淡淡的,无处不在的,从每一个通风口和每一道墙缝里渗出来的冰红茶味道。早上闻起来比晚上更让人反胃,大概是因为人刚醒的时候嗅觉更敏感。

现在干嘛?老刘问。

林涵翻了翻笔记本:昨天下午还差一件事没做。李狗死前在储物柜里只翻了一个柜子,剩下的柜子里面可能还有东西。但那是禁区时间刚过,我们没敢再进球场。

现在不是禁区时间。

对。现在是早晨,牢大刚结束夜间的活跃期,应该在最不活跃的时段。球场那边应该相对安全。林涵合上笔记本,但有一个前提——我们要避开清洁工。

清洁工?阿琳问。

昨天晚上六点多的时候,我在一楼见过她。她推着清洁车在球场里拖地。那个时间——18:oo——正好是禁区时间之外,但她出现在球场里。林涵说,问题在于,她可能不止在18:oo出现。她可能每天早上也会出现。如果我们跟她在球场里碰上,不知道会生什么。

那个哑巴?老刘皱着眉头想了会儿,我昨天在三楼办公室见过她。上午十点多的样子,她在走廊里拖地。我看了她一眼,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拖。没别的。

她跟你对视了?

对视了。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老刘说,就那种……普通清洁工干活干完了走了。没什么特别的。你们说她昨天六点多在球场拖地,那不也正常吗?清洁工不就这个点干活?

正常。林涵想了想这个词在这个副本里意味着什么。王叔正常吗?他正常地活了二十年,然后用一种最不正常的方式死了。清洁工正常吗?一个哑巴女人在封闭了二十年的场馆里每天推着清洁车拖地,这本身就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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