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猛地站起来,转身往更衣室的方向跑。他跑到门口的时候,其他人也正好从里面挤出来了。赵磊第一个看到他手里的空瓶子,脸上的血色刷一下就没了。
胖子呢?赵磊的声音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更衣室。陈雪第一个冲进去搜了一圈——三排储物柜后面,长凳下面,角落的暗影里——没有。王胖子不见了。
阿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刚才……他刚才还在我旁边坐着……我闭了一下眼睛……
他什么时候出去的?老刘的声音沉得像块铁。
没人回答。因为没人知道。那八分钟的禁区时间里,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门,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更衣室内部。而王胖子——他可能就在那八分钟里的某一个时刻,悄悄爬了起来,推开了那扇根本没有上锁的门,走进了走廊。
他去哪儿了?阿琳的声音抖了。
林涵拿着那瓶空的冰红茶,看着走廊尽头通往一楼的楼梯口。
补货。他说,他的喝完了。他怕下一个禁区来之前没有冰红茶。所以……
他话没说完。因为楼梯口那边传来了一声响。不像之前的,更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到地板上,沉闷,钝重,伴随着一种黏稠的声。
四个人同时往楼梯口跑。赵磊第一个冲到拐角,然后他猛地刹住了脚。他的肩膀耸起来,下巴收紧,整个人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僵成了一座雕塑。
林涵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球场。主球场。中圈旁边。
王胖子躺在地板上。面朝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摔碎的甲虫。他的胸口凹进去一个拳头大的坑,肋骨翻折出来的白色断茬戳穿了t恤,露在外面。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着,嘴角有一道暗红色的液体正在往外淌,淌进地板缝里,被木头缓慢地吸进去。
而牢大站在他旁边,侧着身,左臂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肘关节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在应急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看了两秒。然后把左臂收了回来,垂在身侧。他的在阴影里转向了楼梯口的方向,那双黄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亮,像是对着四个人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球场另一侧的球员通道走了进去。砰、砰、砰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面回响着,一声比一声远。
楼梯口这边没有人追过去。没有人喊。赵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陈雪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阿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刘站在原地,看着球场上那具摊开的尸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已经不在了。老刘说,
不把他……阿琳的声音卡住了。
不能进去。老刘说,天还没亮。黑暗里他还在某个地方。现在进场收尸,下一个躺在那儿的就是我们。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空洞。剩下三个人在楼梯口又站了几秒,然后赵磊也转身了。阿琳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在楼梯口的阴影里站了很久,看着球场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在木地板上慢慢洇开,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林涵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楼梯口的拐角,隔着十几米看着球场中央的尸体,脑子里在转着一件事。
王胖子的冰红茶喝完了。但是——自动贩卖机在24:oo补过货。他包里至少还有一瓶。如果他只是补充物资,他不需要在禁区时间去一楼的贩卖机。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报纸的复印件——李狗从储物柜里翻出来的那份——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上面有一则很小的新闻报道,标题写着:自动贩卖机故障频,消费者投诉饮用后出现幻觉。
幻觉。
林涵把报纸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更衣室的方向走回去。
o4:12。第二天。剩下五个人。距离第三天2o:oo的登车时间还有不到四十个小时。
他走回更衣室门口的时候,其他四个人已经挤在里面了。老刘在抽烟,陈雪靠着墙坐着,赵磊蹲在角落里,阿琳站在窗边看着那块封死的玻璃愣。
林涵推开门走进去,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来,背靠着墙壁。他把那瓶从走廊里捡到的、空了大半的冰红茶放在脚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瓶,拧开盖,喝了一口。
甜腻的液体滑进喉咙。这一次他喝得比之前多了些,约莫有两大口,液体灌进胃里的时候带着一股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快地酵。
他盖上瓶盖,把瓶子放回口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安静得更衣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他看到了幻觉。贩卖机里的饮料有问题。他在禁区之前被诱导去了球场。
他停了一下:这就是为什么副本里的自动贩卖机不断补货。它不止是物资点,还是陷阱。
剩下的四个人没有回应。更衣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赵磊从角落里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把门从里面重新反锁了。
他说,还有几个小时天亮。休息好了再走。
没人反驳。阿琳靠着墙滑坐下去,闭上了眼睛。陈雪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垂下头。老刘灭了烟,靠在另一侧的墙角,合上了眼皮。
赵磊站在门边,背朝着所有人,像一堵沉默的墙。林涵靠着墙坐着,没有合眼。他的手指摸着口袋里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的封皮,指尖慢慢摩挲着纸面的纹路。
墙角的旧钟一声。o4:23。
地下室更衣室的门反锁着,五个人挤在不到六平米的空间里,各自沉默着。地板上的灰尘慢慢落定,空气中的甜腻气息变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汗味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而一楼球场上,那具尸体还在原来的位置。血迹已经停止了扩散,在木地板上结了层暗红色的膜,像一汪被遗忘的湖。
球员通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