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大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黄色的眼睛从王胖子身上移开,转向林涵,停留了两秒。然后它张开了,阴影里裂出一条漆黑的缝,那条缝弯弯地朝两边翘起来,用一种让人头皮麻的弧度弯成了一个的形状。
然后从那条漆黑的缝里,出了一个声音。
先是低沉的、嘶哑的笑声——嗬嗬嗬嗬,像破风箱在漏气。那笑声在展厅的天花板下面转了三圈,然后变成了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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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的尾音拖得很长,长到不像是人类声带能出的长度,带着一种戏剧性的夸张和嘲弄。说完之后,牢大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展厅深处那扇检修通道的门,推开门,走了进去。
砰、砰、砰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
展厅里安静了至少十秒。然后王胖子终于把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先是一声长长的、漏气的,然后是猛烈的呛咳,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林涵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扇检修通道的门——牢大刚才推门走进去的那扇,他之前摸过,锁着的,推不开。但现在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冰红茶的甜腻气味,浓得呛人。
它……它能变成我们。阿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靠在门框上,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在抖,但声音还稳,它刚才变的那些人,全是刚才那一瞬间被它看到过的脸。它现场记,现场复制。
而且它知道我们在分头行动。陈雪接话,它选了王胖子下手,因为王胖子落单了。如果阿琳没有及时赶到——
所有人都看向阿琳。她的脸色还是白着,但眼睛里那种锐利比刚才回来了几分。
我是跟着你们下来的。她说,但我在三楼走廊拐角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它当时站在二楼的窗户旁边,正对着王胖子招手。它的动作跟我一模一样,但它招手的节奏比我的慢了一拍。
你怎么认出来的?
微表情。阿琳说,人的微表情有固定的肌肉收缩顺序,是没办法精确复制的。它复制了外形,复制了动作,但它复制不了先皱眉再微笑这种下意识的肌肉联动。我看到它笑的时候,眉头是松的。但我笑的时候,眉头会先压下去再抬起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抖,被她藏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林涵说。他走回展厅中央,站在刚才牢大站过的位置,低头看着地板上残留的几滴水渍——暗红色的,茶色的,冰红茶的颜色。
新的规则信息。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到每一个人都听得见,一、它可以变成任何人,包括活人和死人。识别方法:观察微表情和动作细节,尤其是眼睛——它的瞳孔里有一层极淡的黄色。
他顿了顿:二、它变成的人会主动引导目标触规则。刚才它给王胖子递冰红茶,如果王胖子接了喝了——或者王胖子没接——都会触规则。
三、它现在知道了我们所有人的脸。从这一刻起,我们之间任何一个人单独行动,都有可能被替换。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两两一组,不要再落单。一个人从视野里消失过三分钟,必须重新确认身份。确认方式——他看着阿琳,你负责定一个暗号。
阿琳点了点头。她想了想,然后说:暗号就说一句今天星期几。正确答案是星期八。如果说别的,就是假的。
为什么是星期八?王胖子从地上爬起来了,还在哆嗦。
因为正常人被问到星期几会下意识回答一到七。阿琳说,说星期八需要额外思考,假的东西在复制这个答案的时候会有延迟。
林涵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定了。
他转过身,看向展厅深处那扇检修通道的门。门还虚掩着,冰红茶的气味还在往外渗。而且从门缝里看过去,里面好像有光——很微弱,暗绿色的,跟他刚才在三楼防火门缝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维修通道连通整个场馆。林涵说,牢大刚才进去了。老刘可能也在里面。
你打算进去?赵磊问。
林涵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走到那扇门前,伸出手,搭在了门把手上。铁质的把手冰凉,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黏腻——是冰红茶的残留。
不进。他说,现在进就是送死。但我需要知道这扇门通向哪里。你们谁身上有纸和笔?
陈雪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小叠便签纸。林涵接过来,在那张背对球场的人永远看不到篮筐的纸条背面写了几行字,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串在保安室找到的生锈钥匙——他刚想起来,那串钥匙上有一把,可能开的就是这扇门。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一声。锁开了。
他没有推门。只是把钥匙拔出来放回口袋,然后把手里的便签纸折好,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纸上写的是:老刘,如果看到了,来荣誉展厅门口。暗号:今天星期几。回答:星期八。等你一小时。
他直起身,把门虚掩回原来的状态,退了一步。
他看了一眼手表。18:42。距离牢大全形态巡逻的2o:oo还有一个小时零十八分钟。距离明天凌晨四点的禁区还有九个小时。距离副本结束还有——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十个小时多一点。
王胖子缩在展柜后面抱着他的冰红茶瓶子。赵磊站在门口望风。陈雪在翻那本从保安室带出来的笔记本。阿琳靠墙坐着,闭着眼睛在调整呼吸。
林涵站在展厅中央,面朝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的暗绿色光在慢慢地变亮,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第一天晚上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