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整,场馆里的灯地一声暗了一半。
那种暗不是慢慢来的,是被人直接掰了开关,头顶的射灯齐刷刷灭掉了一排,只剩下每隔五米一盏的应急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把整条走廊照得跟傍晚的太平间一个色调。墙壁上的暗红色吸音板在那种光线下变成了暗紫色,跟球衣的颜色一模一样。
王胖子的手又开始抖了。他攥着冰红茶瓶子的指关节咔咔响,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刚才那一瞬间的灯光骤变让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背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出沉闷的的一声。
注意点。赵磊皱眉,别弄出声响。
我……我没想撞……王胖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这灯怎么回事?
副本设定。林涵站在走廊拐角往外看了一眼,18:oo开始进入夜间模式。照明减半,鬼的活跃度提升。从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都是高危时段。
那我们要在夜里待十二个小时?王胖子的脸都绿了。
不止。三天晚上都是这样。林涵看了一眼手表,18:oo,自动贩卖机应该补货了。趁现在光线还没完全暗下去,去把冰红茶补满。
赵磊点头,转身往一楼楼梯口走。林涵跟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刘:你要去哪儿?
老刘正站在走廊另一头,面朝着通往三楼的楼梯口。他的侧影在昏黄的应急灯下显得格外硬朗,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他听了林涵的话没立刻回头,隔了两三秒才侧过脸来。
三楼。他说,趁着现在还看得见,再去翻翻办公室。
一个人?
我一个人更利索。老刘的手插在口袋里,那根细链子的末端从领口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光泽,你们搞你们的,我搞我的。一小时之后这里碰头。
他说完就转身上楼了。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跟这座场馆里那种砰、砰的声音完全不同——他不是在躲什么,他是在走自己的路。
林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转身跟上赵磊。
自动贩卖机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里,跟早上他们看到的那四台在同一个位置。林涵走过去的时候,机器内部正出咔咔咔的机械运转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饮料瓶子一排一排地往外推。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货架在重新排列,空出来的位置被新的瓶子填满了,紫色的标签在微光里整齐地闪着。
自动补货。赵磊在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每天三次?
12:oo、18:oo、24:oo。林涵往投币口塞了硬币,按了一瓶。机器响了一声,滚出一瓶冰红茶,瓶身冰凉,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弯腰拿起来,放在手心掂了掂,然后塞进外套口袋。
赵磊也投了币,拿了两瓶。他把其中一瓶递给林涵:存着。万一到时候不够。
林涵接了。两人又各投了一次,把口袋里能买的都买了。林涵总共拿了三瓶,加上早上那瓶喝剩的,手里有四瓶。赵磊拿了四瓶,两人把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的,站起来准备往回走。
就在林涵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什么。
一楼主球场的方向。球场边缘,靠近球员通道的位置,有个人影。
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工作服,推着一辆清洁车,正从通道里走出来。动作很慢,推车的姿势很稳,像是做了几百次一样熟练。她的头花白,扎成一个低马尾,从侧面看过去大概五六十岁,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得不太清楚。
清洁工。赵磊也看到了,手里的冰红茶攥紧了一瞬,那个哑巴?
应该是。林涵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女人推着清洁车走进球场,停在中圈旁边。她弯下腰从车上拿了一把拖把,开始拖地板。动作非常慢,每一拖都拉得很长,拖布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留下湿润的痕迹,在应急灯下反着暗沉的光。
现在是18:o7。距离下午的禁区时间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距离凌晨四点的禁区还有将近十个小时。清洁工在这个时间出现,说明她知道禁区时间的规律——或者,她是这个规律的例外。
林涵拉了一下赵磊的袖子,先上去,告诉其他人。
两人快步上了二楼。阿琳和陈雪正在荣誉展厅门口等着,看到他们上来,陈雪问了一句:补到了?
补到了。赵磊把两瓶冰红茶递给她和阿琳,一人一瓶,但这不是重点。一楼主球场有个人,清洁工,在拖地。
哑巴?阿琳接过冰红茶,眉头微蹙,她怎么这个时间出来了?
不知道。林涵摇头,但我需要你们帮我盯着一个人。
老刘。林涵说,他刚才上三楼了。我要知道他在三楼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如果清洁工是三楼下来的,那他可能已经碰上她了。
陈雪二话没说往三楼走。阿琳跟在她后面。赵磊留在二楼走廊盯着通往一楼的楼梯口,王胖子被安排去守荣誉展厅里面那扇检修通道的门——虽然他自己一万个不情愿,但好歹那里有扇门能挡住视线,比站在走廊里做靶子强。
林涵自己走下了楼。
他没有靠主球场太近,而是停在楼梯拐角那个老位置,隔着十几米看着球场中央那个推着清洁车的身影。清洁工拖地的动作很机械,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从左到右,一格一格地挪。她的脸一直垂着,看不清表情,但偶尔会停下来,直起身,用袖子擦一下额头。
那动作太像活人了。
林涵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npc有程度的拟真度,这在困难副本里不常见。大部分副本的npc都是纸片人,对话就那么几句,表情就那么几种,一眼就能看出是游戏角色。但这个清洁工——她擦汗的动作、推车的节奏、弯腰时腰部轻微的咔咔声——都太真实了。
她在这个场馆里待了很久。可能跟王叔一样久。
林涵正想着,球场那边有了变化。清洁工停下了拖地的动作,直起腰来,朝三楼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林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是三楼走廊的窗户。窗户里面黑着,看不清有没有人,但林涵知道老刘正在那一层活动。
清洁工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把手里的拖把放回清洁车上,弯腰从车底层的隔板里摸出了什么东西。一个长条形的,用布包着的,看不清形状。她把那个东西塞进了工作服外侧的口袋里,然后推着清洁车,朝着球员通道的方向慢慢走了回去。
她走了。
清洁车轱辘碾过木地板的咕噜咕噜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通道深处。球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顶棚射灯出的微弱嗡鸣。
林涵等了一分钟,确认那声音没有再回来,然后转身往回走。他上到二楼的时候,正好碰上从三楼下来的陈雪和阿琳。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老刘不见了。陈雪开门见山。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