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全是泪。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带着哽咽的泪。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红得像小丑,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三年前,她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阿豪的声音开始抖,“我换了手机号。不是因为欠钱,是因为我不想接她的电话。
她每次打电话都会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过年’,过年我说‘五一’,五一我说‘国庆’,国庆我说‘明年’。说了三年,说了三十六个‘下次’。”
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
“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回这个村子。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疯子——他们骂她,打她,在她的门口泼粪,在她的菜地里撒农药。她受了十几年的欺负,但她就是不搬走。她说‘这是你的根,你爸葬在这里,你不能没有根’。我说‘根有什么用,根能当饭吃吗’。”
“我恨这个村子。我恨这里的每一个人。所以我走了,走了就不想回来。我妈打电话来,我看到号码就不想接。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志远,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不想听这句话。我不想听她用一个问题来绑架我的人生。”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涵。
“但她是我的妈妈啊。”
这句话说完,他的声音彻底断了。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出一种压抑的、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大堂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红姐别过头去,用手捂住了嘴。小陶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老赵低着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刘叔站在最后面,看着阿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悲悯——不是对一个陌生人的同情,是对一个同类命运的理解。
林涵蹲下来,和阿豪平视。
“你是怎么被选中的?”
他问,声音很轻。
阿豪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
“我在城里租的房子,床头柜上突然出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妈等你回来’。我以为是我室友恶作剧,没当回事。第二天,纸条变成了‘你妈死了’。我还是没当回事。第三天,我的枕头下面出现了一碗米饭,正着放的,米饭上插着三根香。”
“然后我就醒了。在灵堂里。看到我自己的遗像,看到‘三天之后’。”
他抬起头,看着林涵。
“我知道她在这里。从灵堂里醒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但我不能说。我害怕。我害怕你们知道了会把我推出去,就像——”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就像陈秀英被整个村子推出去一样。
“你不会被推出去。”
林涵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里不是落水村。我们不是那些村民。”
林涵站起来,把阿豪也从地上拉了起来。阿豪的腿在软,站不稳,林涵扶着他走到沙旁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