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透,林涵从铁架床上坐了起来。
他几乎没睡。昨晚躺下之后大脑一直保持着浅层运转的状态,像一台待机的电脑,屏幕暗着但后台程序还在跑。凌晨三点那场遭遇的每一个细节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4o4室门缝里的暗红色光、床板底下伸出来的那只灰蓝指甲的手、214门口自己的声音在喊自己的名字,还有阿芳经过他身边时丢下那截断门链的姿势。
他下床穿鞋。大刘已经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被子掀开一角露出乱糟糟的头和那张没刮胡子的脸。两个人没打招呼,各自整理工服。林涵摸了摸内袋,两张押金单残片叠在一起硬邦邦地贴着胸口。
“走吧。”
大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两个人出了2o8室,沿着走廊往东走。经过214室门口的时候,门还开着,和昨晚林涵离开时一个样——门板歪斜着靠在门框上,门链断口处的金属毛刺在清晨暗淡的光线里泛着新铜色。房间里静悄悄的,水磨石地面上的水渍一夜之间干透了,只留下隐约的轮廓,像一个人躺过的印子。
214室里面没有人。
地面中央放着那副断成两截的眼镜。塑料镜腿从中间断裂,裂口处有烧焦的痕迹,像是被高温熔断的。左边的镜片彻底碎了,碎玻璃散了一小片在浅绿色的地面上,每一片都映着窗口透进来的灰白天光。
林涵蹲下来。他把两截镜腿拼在一起,断口吻合,但中间的塑料被烧成了焦黑色,手指一碰就掉渣。镜片背面有一层薄薄的白色薄膜,像是什么东西冷凝之后结在上面的。
“他……”
大刘在后面开了个头又闭了嘴。
“他昨晚被带走了。”
林涵把断眼镜放回地面,“但是没留下尸体。墙上的脸也没有多出来一张。”
大刘把目光移开。他抓了抓后脑勺,指腹在疤痕上摩挲了几下,粗糙的皮肤摩擦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楼下食堂的灯亮了。张姨拉开卷帘门的动静从一楼传上来,铁皮哗啦啦地卷进槽里,然后是一阵菜刀剁砧板的笃笃声。林涵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五十三分。还有几分钟交班。
“去食堂等他们。”
两个人下楼。张姨已经在餐台后面忙活了,今天早上铁勺抖得格外厉害,米粥从锅沿泼出去半勺淋在台面上。她嘴里哼着那走调的老歌,和昨天早上哼的调子一模一样,断在同一个音上,又在同一个地方接起来。
红姐和小美六点零五分到的食堂。两个人眼睛里红血丝密得像蜘蛛网,工服上还沾着夜班留下的塑胶粉。红姐把餐盘往桌上一撂,金属和塑料碰撞出一声脆响。
“眼镜呢?”
她问。
林涵摇了一下头。
红姐的表情没有变,但端碗的手停了两秒。然后她低头喝粥,喝得很快,喉咙里咕咚咕咚地咽,像是要把什么话一起压下去。小美在旁边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工服的布料里掐出一排半月形的凹痕。
六点十五分,老陈最后一个到了。他今天换了件更旧一点的工服,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遮住了锁骨下面的皮肤。老人的脸色很平静,路过林涵身边时坐到了他右侧的空位上。
“214看了?”
他问。
“看了。人不在。眼镜碎了。”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根咸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地蠕动。
“死在墙里和死在墙外,是两种处理方式。”
老陈咽下去之后说,“缝进墙里的脸是阿杰那种——五官还在,表情是她缝上去的。死在墙外的,比如坠楼,会变成一楼大厅里那种站着的姿势。但眼镜的眼镜碎在214地面上,身体不在了……”
“他可能被阿芳带回了4o4。”
林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