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妈妈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慢慢变了。变得空,变得远,变得不像在看她,像在看她身后什么东西。
“那天,你为什么不进来?”
周晓雯浑身僵住。
“妈在屋里喊你,你听见了吗?”
“我……”
“妈喊了好久。嗓子都喊哑了。你就在门外,你听见了,对吗?”
周晓雯想摇头,但脖子像生了锈。
妈妈站起来。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散成一堆枯叶。她往前走一步,周晓雯往后退一步。
“妈挂在绳子上,脚还在蹬。你听见声音了吗?木板在响,绳子在响,妈喘不过气的声音——”
“我没有——”
周晓雯往后退,背撞上衣柜。
妈妈的脸离她只有一尺远。
那张脸还是笑着,但眼睛里流下两行黑红色的东西。
“你推开门,看一眼,妈就能活。绳子不紧,你搬个凳子,托一下妈的脚,妈就能喘气。你为什么不进来?”
“我害怕——”
周晓雯的眼泪涌出来,“我那时候才七岁,我不知道怎么办——我跑出去喊人,但是村里没人——”
“你跑了。”
妈妈点头,“你跑得很快。妈听见你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
“已经硬了。”
妈妈替她说完,“身子都凉了。你抱着妈的腿哭,哭得很大声。那时候哭有什么用?”
周晓雯蹲下来,抱着头,浑身发抖。
妈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么轻,那么柔,像在哄她睡觉:
“晓雯,你知道妈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她摇头。
“不是你跑出去。是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件事。你把它藏着,藏得严严实实的。你怕人知道你是个害死自己妈妈的孩子。”
“我不是——”
“你是。”
妈妈蹲下来,手伸过来,摸着她的头发,“你每次做梦,梦见妈,妈都在绳子上晃。你半夜醒过来,不敢再睡,怕再做这个梦。你跟人说话,笑,吃饭,上班,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样。但你心里那个七岁的小孩,一直站在门外,听着妈在里面喘气。”
周晓雯抬起头。
妈妈的脸变了。
不是妈妈了。是那个井里的女人,泡涨的,发青的,眼眶里只有眼白。但声音还是妈妈的声音:
“你心里那个鬼,不是妈。是你自己。”